言罷,公子哥臉上寫滿了惆悵。
他仰頭望向穹頂璀璨的吊燈,眼睛裡壓著化不開的陰翳。
其實,帝國不能長青的根由,遠不止這一點。
即便沒有黑暗權貴們在暗處煽風點火,那四大財閥難道就肯安分守己?這些從帝國制度里攫取到滔天利益的既得利益者們,會心甘情願地收手歸隱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四大財閥一夜之間轉了性子,肯放下身段與人和睦相處,那軍部呢?帝國軍人的殘酷與冷漠,是刻進骨髓里的本能。
滅世之戰打完後,硝煙散盡,刀槍入庫,這群只懂得在戰場上宣洩殺戮欲望的帝國雄師,沒了敵寇可伐,沒了功勳可爭,他們會安生嗎?他們會甘心脫下戎裝,回到平凡的生活里嗎?
退兩萬步講。就算財閥與軍部都奇蹟般地息事寧人,可藥劑師與軍工大師這兩類人,也不是省油的燈。
暗堡雖然覆滅了,可帝國出品的藥劑師,骨子裡多少都沾著些邪修的底色。
「失憶大禮包」「絕育大禮包」「失神大禮包」之類的邪修藥劑,他們個個信手拈來。當然,他們自己全然意識不到這些是邪修手段,因為帝國對邪修藥劑的忍受閾值高得離譜,非但不加禁止,反而暗中倡導,甚至堂而皇之地寫進了教科書里。
軍工大師亦是如出一轍。
他們終其一生,只醉心於研究如何更高效地奪人性命。什麼民用軍工、民用科技,帝國不興這一套,從來不曾學過,也壓根不屑去學。
他們研發軍工技術的初衷,就是奔著怎麼高效殺人去的。
這種極端而偏執的帝國意識,早已像毒藤一般,深深扎進帝國的各行各業,攀附於每一個管理層的神經末梢。
那些各領域的掌權者,從啟蒙學童起,學的便是如何壓榨剝削、如何迫害奴役、
他們將冷酷視為美德,將殘忍視為效率,將奴役視為秩序。
而底層公民呢?他們非但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反而由衷地歆羨這種風氣,只恨自己不夠狠、不夠冷漠、不夠心硬,所以才爬不上管理層的位子。
他們一邊被壓迫,一邊渴望成為壓迫者,這荒謬的循環,竟成了帝國最主流的社會意識。
當然,帝國公民里也並非全是嗜血之徒,亦有零星愛好和平的良善之人。
只可惜,這些人在帝國的話語體系里連一粒塵埃都不如。
公民若不肯順應長青意志,若不願高唱殺戮讚歌,就會被排擠、被邊緣、被遺忘,當不了管理層,學不到核心技術,連活下去的資格都要仰人鼻息。
第九帝國的長青意志,早已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張籠罩整個人族文明的巨網,堪稱人族歷史中最黑暗的源頭。
它像一場無聲的瘟疫,把整個人族的精神底色都染透了。
無論從哪個角度去審視帝國,都能預見它註定的下場。
它不是懸崖勒馬,而是一列早已脫軌、正在墜向深淵的鋼鐵巨獸。
這病,能不能治?
能!
但需要時間,需要極漫長的時間去撥亂反正,去一寸一寸地剜去腐肉,重植新骨。
可問題又繞回來了。
滅世之戰打完,人族十不存一,滿目瘡痍,百廢待興。而各方勢力,卻依舊被各自的私慾與野心裹挾著,誰也不肯停手。
說得難聽些,人族怕是連「撥亂反正」都還沒來得及「撥」完,就已經在相互傾軋中死得乾乾淨淨了。
旁邊。
嬴帝眉頭微蹙,詫異道:「這些東西是何人教給你的?」
「不知道。」公子哥攤了攤手,「這些東西是我在一個筆記本上看到的,作者沒有署名,應該是某位族中長輩隨手寫下的。」
嬴氏藏書浩瀚如海,其中不乏一些對人族未來的政治思考。
嬴帝長長嘆息,悵然道:「帝國未來如此悲觀,那寡人還向神靈俯首稱臣嗎?」
「您開心就好。」公子哥聳聳肩,沒有打破父親的痴心妄想。
「小四。」
「嗯?」
「盡最大努力活著吧。」
嬴帝的聲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暮鼓敲在空寂的殿堂里,「嬴氏守護人族守護了萬載,不管未來如何,總要有人代替嬴氏去看一眼,如若不然,寡人無法向先祖交代。」
「您現在倒是還有幾分人族帝王的樣子。」公子哥輕嗤一聲,笑容里摻著嘲諷與悲涼,「只不過,有些太晚了。」
嬴帝未曾辯解,亦未動怒,他緩緩起身,朝門外走去。
背影在燈光下拉得狹長而蕭瑟,像一柄鏽蝕的舊劍。
「以後別在輪椅上坐著了。寡人死後,你就是第九帝國新的帝王,去贖罪吧!」
「贖罪?」公子哥怔了怔,困惑地抬高聲音,「向誰贖罪?」
嬴帝沒有轉身,只拋下一句話。
「向時代、向人族......懇請時代,別忘記帝國。懇請人族,正視帝國。
言罷,嬴帝孤獨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里。
......
皇城東部,某處殿宇巍然矗立於蒼茫暮色之中。
殿外飛檐斗拱如巨鵬展翅,檐角懸掛的青銅風鈴在風中低吟。
殿內恢宏,穹頂高懸,玉柱撐天。
地面光可鑑人,映出數道形態各異、氣息恐怖的身影。
「歷代嬴帝,哪一個不是雄才大略、胸懷寰宇之輩?唯獨到了這一屆,唉......」
一道瓮聲瓮氣的聲音響起,帶著濃重的唏噓。
說話者是一位身高三四米的鐵塔大漢,它肩寬背厚,裸露的肌膚上覆著細密的墨藍色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鐵塔大漢名為屠鯨,是海族供奉的神代生靈。
當然,說是海族供奉,其實最早它是嬴氏供奉的神代戰力。
只不過,第五帝國以後,帝國國力衰退的太過嚴重,加上帝國的地理位置太差,所以屠鯨就成為了海族老祖。
「誰說不是呢!」
一個略顯尖利的聲音接過了話頭,「我等閉關沉寂數千載,靈軀方才重塑穩固,原想著與當代嬴帝把酒言歡,敘一敘舊日情誼,卻不曾想,嬴聞道竟如此不堪!」
說話者是一位背生潔白雙翼的生靈,鷹鉤鼻,眼窩深陷,一雙金瞳透著逼人的銳氣。
雪鷺,冰族供奉的神代生靈,性情素來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