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寂的目光從泊地站的頂部移開,抬手不緊不慢地拍了兩下。
「不錯,原來是用這種方法解決的嗎?真是令我大開眼界。」
他頓了頓,那顆骰子在脖頸上方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這個粉色頭髮的少女:「現在你可以正常行使仲裁者的力量了。如何?要不要考慮就此將我逐出幻月遊戲?」
緋英站在原地,耳朵微微向後壓著,臉上的表情介於警惕和審視之間。
一道裂隙從虛空中綻開,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硬生生撐破的。
幾根金色的枝杈從裂隙中探出來,枝杈的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活物的血管在皮膚下搏動。枝杈卷著一隻細長的匣子,遞到緋英面前。
緋英低頭看著那隻匣子,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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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寂似乎並不在意她的遲疑,骰子腦袋又轉向了別處,像是在欣賞車廂內那些新換的家具和地毯,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時,列車的廣播系統響了。
那聲音來得毫無徵兆,先是一段短促的、帶著電流雜音的前奏,緊接著就是一個清脆的女聲,帶著一種刻意拔高的語調,從車廂角落的揚聲器里炸開。
「……各位二相樂園的市民們,各位正在收看直播的觀眾朋友們,這裡是滿願電視台,我是台長滿願!」
那聲音像是被某種力量加持過,穿透力極強,即便隔著揚聲器的振膜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帶著煽動性的熾熱。
「今天,我要向你們揭露一個驚天的事實!一個關於星穹列車、關於星際和平公司、關於那些自稱『開拓者』的人們的真相!」
賈昇靠在車廂壁邊,尾巴在身後慢悠悠地晃著,聽到這話,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偏過頭看向星的方向,壓低聲音:「來了來了,開始整活了。你猜新聞的三要素她能滿足幾個?」
星摸著下巴:「傳播性?」
賈昇忍不住低笑出聲,語氣輕快:「確實,可惜,馬上就全都沒有了。」
廣播裡的聲音還在繼續,語速越來越快,情緒越來越激昂。
「就在剛剛,本台獲得確鑿證據——星穹列車的成員,為了贏得幻月遊戲、奪得歡愉星神一分鐘的權柄,已經殘忍殺害了本地的三名謁者!三名!活生生的生命!他們打著開拓的旗號,卻幹著最卑劣的勾當!」
「而與他們勾結在一起的星際和平公司,更是十五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告死魔事件』的罪魁禍首!他們用鮮血和謊言鋪就了通往權力的道路,如今又想用同樣的手段染指二相樂園!」
「就在剛剛,我——滿願,已經正式完成了唱名!我將代表二相樂園,代表所有被欺騙、被壓迫、被奪走未來的普通人,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廣播裡傳來一陣短暫的停頓,像是在等待效果發酵。緊接著,那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更加高亢,更加具有煽動性。
「二相樂園的市民們!你們還要沉默嗎?!你們還要被那些外來者欺騙嗎?!站起來!為了你們的家園,為了你們的未來,為了——真相!」
廣播在一片激昂的音樂聲中戛然而止。
三月七眨了眨眼,偏過頭看向星的方向,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困惑還是無奈的意味:「……她是不是把咱們上次在匹諾康尼的劇本抄了一遍?」
「何止是抄,」星靠在沙發靠背上,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平靜,「連配樂的風格都差不多。就差最後喊一句『願星海和平』了。」
賈昇摸出終端,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滿願電視台……呵,靠著做綜藝節目起家,現在已經是二相樂園最大的媒體了。」
他把終端揣回口袋:「能有今天的規模,背後沒點助力我是不信的。嘴上說著和公司不共戴天,該拿的錢倒是一分沒少拿,總不能是只和現今管理本地的戰略投資部不共戴天吧?」
歸寂聽到這裡,那顆骰子腦袋微微轉動了一個角度,像是在品味什麼有趣的事物。
他的聲音從骰面之間傳出來,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像是分享什麼秘密般的輕快。
「看來我的那位學生終究還是忍不住了啊。」
他頓了頓,骰子又轉了一圈,朝向緋英的方向:「你要如何選擇呢,仲裁官?是替哈托比亞解決掉我這個大麻煩,還是將這份力量留作他用?」
緋英的目光從那隻匣子上移開,落在歸寂身上。
歸寂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看在你能想到用那種方法從規則中脫身的份上,我作為始作俑者不發布獎勵未免顯得太過小氣。這樣吧,我會告訴你某幾種可能性。」
他轉向星穹列車的一行人:「當然,你們也有獎勵。」
那顆骰子又轉了一圈,重新朝向緋英的方向。
「在未來的某種可能性中,滿願會操控那二十餘萬接受過『幸福手術』的人,並激活他們體內的倏忽細胞。這二十餘萬居民化為的豐饒孽物將會引來巡獵星神嵐的視線,飛星接踵而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無需我多說了吧?」
緋英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幾分。
歸寂似乎很滿意她這副反應。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更加明顯的愉悅:「當然,這是對你們而言最差的情況。」
「又或者——」他拖長了語調,「你也可以等體內的那東西甦醒,將滿願連同那二十餘萬豐饒孽物一同誅滅?」
緋英的手握緊了。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她方才平靜了許多,但那股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意味,怎麼都藏不住。
「我會怎麼選擇,就無需你費心了。你也無需用花言巧語誘騙我落入陷阱。」
金色的枝杈從裂隙中微微顫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話。
緋英抬起手,指尖輕輕搭在枝杈的末端。金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沿著枝杈蔓延,將那根枝條連同卷著的匣子一同裹住。
枝杈緩緩縮回裂隙,匣子在金色的光暈中消失不見。
歸寂「遺憾」地搖了搖頭,骰子微微轉動,朝向星穹列車的眾人。
「那麼,接下來是你們的頒獎時間了。」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種說不上是慷慨還是惡意的意味,「我來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享受這一刻的等待。「姬子她——從未離開過二相樂園。」
「我一個冒牌貨父親,」歸寂的聲音帶著笑意,骰子慢悠悠地轉了一圈,「配上一個冒牌貨女兒。多麼的般配。」
他等待著,像是在等待某種激烈的反應,等待憤怒、震驚、質問……那些他預料中的、屬於人類在面對顛覆性真相時本能的情緒爆發。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賈昇抱著胳膊,尾巴在身後不緊不慢地晃著,表情冷漠:「哦。」
星靠在沙發靠背上,手裡的球棒被她換了個方向拄著,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發出一聲拖著長音的、帶著幾分敷衍的:「哦,然後呢?」
三月七站在窗邊,偏過頭看了歸寂一眼,又轉回去繼續看窗外那些還在圍著列車拍照的遊客,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極為無聊的閒談。
丹恆站在車廂另一側,手裡的擊雲已經收了回去,雙手抱在胸前,青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歸寂,沒有接話。
帕姆從沙發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圓溜溜的眼睛在歸寂身上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
姬子甚至慢悠悠地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抬起頭來,對上歸寂的方向,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歸寂的骰子猛地停止了轉動。
車廂內的沉默持續了許久。那種沉默不是他所期待的被震撼之後的啞然,也不是被戳中痛處之後的迴避,更像是一種「你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趕緊走」的、帶著幾分敷衍的平靜。
事實證明,即使是絕滅大君也受不了冷暴力。
歸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妙的滯澀:「……在知曉我偽裝成她的父親後,你們那可是恨不得當場把我這一把老骨頭生吞活剝。怎麼輪到自己熟悉的人身上就這種反應?未免有點太雙標了吧?」
他頓了頓,聲音稍許拔高:「你們難道不好奇嗎?繪世家族遺傳的風化詛咒,姬子是最嚴重的一個,她絕不可能活到成年。哪怕是她構造的幻造種,也會在列車衝出哈托比亞的大氣層時因為願力不足瞬間崩潰。那麼——」
「難道你們真的不想知道,作為你們的領航員,陪著你們在星間穿梭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賈昇從車廂壁上直起身來,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抬起手不緊不慢地鼓了兩下掌。
「啪、啪。」
掌聲在安靜的車廂內格外清晰。
「精彩。」賈昇的語氣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敷衍還是真誠的意味,「這一套組合拳打得確實漂亮。不得不說,你比滿願手段高明的多。」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歸寂面前站定,微微仰著頭看著那顆骰子腦袋:「不過啊,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歸寂的骰面微微轉動了一下,像是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剛剛不還說,姬子姐對於他父親的印象全部來自於你嗎?」
賈昇攤了攤手,尾巴在身後晃了一下:「對我們而言也是一樣。我們對姬子的全部印象也來源於眼前的她。你在這跟我們掰扯什麼『冒牌貨』、『究竟是什麼東西』到底是誰雙標啊?」
星從沙發靠背上直起身來,把球棒往肩上一扛:「先不論你是不是為了挑撥離間——」
她頓了頓,金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姬子修複列車,重啟開拓,將一個又一個的世界重新連接,把一名又一名無名客同伴聚在一起,她就是我們的領航員。不會因為你個外人的幾句挑撥或是她的身份而改變。」
歸寂沉默了好一會。
那沉默和他之前那些從容的、帶著笑意的停頓都不一樣。像是一台狂奔許久的機器忽然遇到了某種沒有預料到的阻力,需要一點時間來重新校準。
片刻後,他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呵呵呵,外人嗎?真是……令人羨慕。」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的意味:「如果當初我也能遇到這樣一群人的話……嘖,那可就太無趣了。」
歸寂的分身漸漸隱去,發出一聲低沉的、像是嘆息般的輕笑:「既然如此,我將會作為二相樂園的魔王,在關底靜候諸位勇者。」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飄忽,身形也只剩下最後一絲輪廓。
「等等。」
歸寂的身影猛地頓住,凝實,骰子微微偏轉了一個角度,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掩不住的笑意:「怎麼?想問更多細節?唉,年輕人就是口是心非。我這老前輩——」
賈昇打斷了他:「你剛剛說,我們對你做什麼都可以,對吧?」
歸寂沉默了一瞬。骰子上下翻轉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打量賈昇,語氣微妙起來:「……你該不會真對我產生了什麼別樣的情愫吧?」
賈昇沒有接他這個話茬。他偏過頭,朝三月七招了招手:「黑塔傳媒需要一個絕對勁爆的消息和滿願電視台對沖。還有什麼比絕滅大君現身二相樂園更勁爆的?三月,來,給我們合個影。」
三月七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舉起了相機鏡頭對準了歸寂。
「人群向來短視。聚在一起的烏合之眾們,比起不知何時會降臨在頭上的毀滅,更在意眼前的事物。」
歸寂的骰面轉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說不上是無奈還是好笑的意味:「他們更樂意看到大廈崩塌、聖人蒙塵。想以這個噱頭對沖,我的評論是——年輕人終究還是年輕人。」
賈昇挑了挑眉,尾巴在身後甩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近乎挑釁的笑意:「是嗎?滿願的熱度能維持多久?人們對於網絡上的輿論新鮮勁又有多久?如果二相樂園的媒體只剩下我們一家了呢?」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他愛看不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窗外,泊地站的燈光猛地一暗。
整片泊台都陷入了短暫的黑暗,只有星穹列車琥珀色的流光還在黑暗中緩緩流淌。
緊接著,一道巨大的logo出現在所有屏幕上,色彩斑斕,帶著屬於某位駭客特有的、極具辨識度的像素顆粒。
……
與此同時,二維市某間不起眼的房間裡,銀狼猛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體。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塊懸浮的光屏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
光屏上的代碼正在以一種她從未見過的速度瘋狂疊代,字符跳躍著、重組著、自我複製著,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眼前鋪展開來。
她花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什麼叫我才寫了一半的代碼自己跑通,還開始攻擊劫持哈托比亞的信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