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城的雪,一下就沒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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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從十月開始下,頭兩天還像個樣子,零零散散的雪粒子,打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誰知道下著下著就收不住了,第三天開始飄鵝毛,
第四天早上推開門一看——好傢夥,門外的雪直接沒過了門檻。
接著又是連著七八天,天天下,沒個停的時候。
到了第十天頭上,金山城裡里外外的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城牆上的垛口被雪埋了一半,遠遠看去,整座城就像個蓋了層厚棉被的大碉堡。
城外的戈壁灘更慘,白茫茫一片,什麼山啊石頭啊路啊,全叫雪給蓋了,
放眼望去就一個顏色——白。
白得晃眼,白得讓人心裡發慌。
這種天,操練自然是停了。
別說操練了,城門每天就早上開一個時辰,讓城外的屯田兵趕著牛羊進城,然後咣當一聲關上,再不開了。
城裡的百姓也縮在屋子裡,炕燒得滾燙,一家人圍著爐子,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親衛營的營房裡,更是睡得天昏地暗。
反正也沒操練,要做的就那點差事——擦擦槍、補補衣服、點個名。
今天全營貓冬,誰也別出門,炕燒熱乎了,睡他娘的。
朱承燁所在的營房,三十多號漢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大通鋪上。
有的打呼嚕,有的磨牙,有的說夢話,
空氣里那股子汗味、腳臭味、菸草味,混著炭盆里燒松針的清香,在屋裡頭盤旋。
朱承燁也在睡。
他這幾天算是嘗到甜頭了。
第一天來的時候還翻來覆去睡不著,現在倒好,挨著周鐵牛那個鋪位,
聽著旁邊老哥幾個此起彼伏的呼嚕聲,他倒頭就著,一覺能睡到天大亮。
這天他正做夢呢,夢見自己回到了秦王府,
柳姨娘端了一桌子好吃的——紅燒肉、清蒸鱸魚、蟹粉豆腐,還有他最愛吃的桂花糕。
他剛要伸手去拿,忽然就聽見」哐當」一聲。
營房的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一股夾著雪粒子的寒風灌進來,跟刀子似的。
」都起來!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
一個粗嗓門在門口炸開。
營房裡頓時亂成一團。
」哎喲我的娘——」
」誰啊這是——」
」大冷天的不讓人睡覺——」
幾個反應快的已經一骨碌爬起來,披上衣服。反應慢的還在被窩裡嘟囔。
朱承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就看見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身甲冑,甲片上還掛著雪珠子,肩頭、帽檐白了一層,一看就是從外頭剛進來的。
那人一身的寒氣,眉毛上結著霜,一說話嘴裡就冒白汽。
不是周鐵牛是誰。
」周大哥?」
朱承燁揉著眼睛,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這才啥時辰啊?天還沒亮呢吧?」
他扭頭看了一眼窗戶,窗戶紙上黑漆漆的,連點亮光都沒有。
」少廢話。」
周鐵牛拍了拍甲冑上的雪,」都起來!穿衣服!領馬!出城巡邏!」
」巡邏?」
朱承燁愣了一下,旁邊一個新兵蛋子也嚷嚷開了:
」鐵牛哥,巡邏不是有斥候營嗎?這鬼天氣,大雪沒膝蓋,讓斥候營的人去唄,叫上咱親衛營幹啥?」
」就是就是,」
另一個老兵也跟著附和,
」這麼大的雪,出去巡個啥?連個人影都看不見,那些人又不長翅膀。」
周鐵牛瞪了那幾個人一眼。
」你他娘的以為斥候營是鐵打的?」
他罵道,」斥候營統共就那麼幾百號人,圍著金山城轉一圈得多大的地方?
這冰天雪地的,馬都跑不開,一天跑下來,人凍僵了,馬也累垮了。
再全壓給斥候營,用不了半個月,那幫人就得躺倒一半。」
他指了指外頭。
」所以打從今年冬天起,總兵大人就定了規矩——親衛營、斥候營,輪番出去巡邏。
大家分攤著來,誰也別想躲。
今天輪到咱們小旗,就是咱們小旗的。都別廢話,趕緊穿衣服!」
」那……那得巡到啥時候?」
陳六還在被窩裡嘟囔,」這鬼天,出去不得凍掉層皮?」
」凍掉層皮也比丟了腦袋強。」
周鐵牛瞪了他一眼,」去年冬天,北邊那股馬匪趁大雪摸過來,把咱一個烽燧端了。
五個兄弟,全沒了。你以為那烽燧上的兄弟,願意大冷天站崗?他們也是沒辦法。
咱今天多跑一趟,多轉一圈,城裡的兄弟就多一分安穩。」
陳六一聽這話,不嘟囔了,一骨碌爬起來開始穿衣服。
朱承燁一聽,也不嘟囔了,一骨碌從被窩裡鑽出來。
他現在算是學乖了。
在軍營里,周鐵牛說什麼就是什麼,頂嘴沒用,最後挨板子的還是自己。
他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羊皮襖子套上,羊皮坎肩勒緊,棉褲塞進皮靴里,皮帽子扣上,手套戴上。
一通折騰下來,整個人跟個熊似的。
旁邊的人也都爬起來了,一邊穿衣服一邊嘟囔。
」媽的,這鬼天氣——」
」我說鐵牛哥,咱這是去哪兒巡啊?」
」東南邊,上回那股馬匪不是竄過來了嗎?總兵大人說了,最近重點盯東南方向。」
」馬匪?」
朱承燁皺了皺眉,」什麼馬匪這麼大膽子,敢跑到大明邊境來?」
」不是普通馬匪。」
周鐵牛哼了一聲,」聽說是東察合台那邊的人,打著馬匪的幌子,過來探聽虛實的。
這幫人狡猾得很,搶一把就跑,你追都追不上。」
他頓了頓,又說:」所以今天巡邏,都把眼睛擦亮了。
別真碰上了,還以為是普通老百姓。」
朱承燁一邊系腰帶,一邊豎起耳朵聽。
東南方向。
那就是東察合台汗國的方向。
他心裡動了一下。
他來金山城也有些日子了,別的沒學會,地理倒是摸得門清。
金山城往東南走,翻過幾道山樑,就是東察合台汗國的地界。
那邊的人說突厥語,過的是遊牧日子,夏天趕著牛羊在草場上轉悠,冬天就躲到山坳里貓冬。
這幫人跟大明,說好不好,說壞不壞。
平時互相做點買賣,你賣我馬,我賣你茶,倒也相安無事。
可一旦碰上災年,草場沒草了,牛羊凍死了,這幫人就跟瘋了似的,騎著馬往大明邊境上竄,搶一把就走。
他一邊系腰帶,一邊偷偷看了看周圍。
王二憨正蹲在炕沿上繫鞋帶,一邊系一邊罵罵咧咧;
李狗子已經穿戴整齊了,正閉著眼養神;孫小五在啃一塊干硬的餅子;
陳六還在被窩裡磨蹭,被趙老栓一巴掌拍在屁股上,這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
朱承燁看著這幫人,心裡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感覺。
在秦王府,他身邊的人,都是畢恭畢敬的,叫他」二爺」。
可在這裡,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在乎他是誰。
他跟王二憨、李狗子他們一樣,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兵,穿一樣的衣服,吃一樣的飯,挨一樣的罵。
這種日子,苦是苦,可心裡頭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