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燁一愣：」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不知道？」
朱瑾姝撇了撇嘴，
」你這兩天天天念叨這事，吃飯的時候念叨，練功的時候念叨，昨兒晚上說夢話還在說'金山城''我要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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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王府誰不知道？連廚房的嬤嬤都問我，說二爺是不是要出遠門。」
朱承燁老臉一紅，嘟囔道：」有那麼明顯嗎？」
」有。」
朱瑾姝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二哥，你別怪我多嘴。
舅舅不讓你去，是有道理的。
你才十四歲，真要是上了戰場，刀槍無眼的，萬一……」
」連你也這麼說。」朱承燁有些泄氣，耷拉著腦袋。
」不是我也這麼說，是大家都這麼說。」
朱瑾姝道，」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不會同意的。」
」爹才不會攔著我。」
朱承燁嘴硬道，」爹當年十五歲就上戰場了，他最懂我的心思。
他常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我要是連邊關都不敢去，那才是丟他的臉。」
」爹當年是沒辦法。」
朱瑾姝的聲音低了下來，」而且爹當年上戰場的時候，聽說皇伯母天天以淚洗面，你以為爹心裡好受？」
朱承燁沉默了。
朱瑾姝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
」二哥，我知道你想證明自己。
可你不用急啊，你才十四歲，以後有的是機會。而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而且你要是去了邊關，萬一有個什麼事，我怎麼辦？瑾儀怎麼辦？大哥怎麼辦？爹怎麼辦？柳姨娘怎麼辦？
咱們娘走得早，爹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把咱們拉扯大，不容易的。
他嘴上不說，可他心裡最疼的就是你。你要是走了，他嘴上不說，心裡肯定難受。」
朱承燁看著妹妹，心裡頭一酸。
他這個妹妹，比他懂事。
雖然是雙胞胎，可朱瑾姝心思細膩，倒像是個姐姐似的，平日裡經常照顧他。
反倒是他這個當哥哥的，有時候毛毛躁躁的，還得妹妹提醒。
」我知道。」
朱承燁嘆了口氣，」我就是……心裡頭憋得慌。
你說我這一身功夫，練了這麼多年，總不能一直憋在這京城裡吧？」
」憋得慌就練練字，看看書，別老想著打打殺殺的。」
朱瑾姝站起身，」走吧，回院子去，我讓小廚房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醬牛肉，還溫了壺好酒。」
」你什麼時候讓小廚房做的？」
」就剛才啊，我看你跟舅舅在演武場打了半天，肯定餓了。」
朱瑾姝笑著說，」快走吧，去晚了就被大哥他們吃光了。」
」大哥？他今天不是在科學院嗎？」
」回來了，我來的時候他正蹲在院子裡擺弄一個銅管呢，嘴裡神神叨叨的。」
兄妹倆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朱承燁的心情好了不少，雖然去金山城的事被舅舅否決了，
可他心裡那股火併沒有熄滅，只是需要換個方法。
兩天後的清晨，北京城的城門剛打開，
一人雙馬的二十多騎就踏著晨霧向西北方向疾馳而去，領頭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
......
老朱兄弟二人離開濟寧城的時候，謝成帶著一幫老兄弟一直送到了十里長亭。
謝成這回是真喝多了，拉著老朱的袖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嘴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句話：
」皇爺，您可要保重龍體啊，下次路過濟寧，一定再來臣家裡吃酒！」
老朱被他哭得心煩，一把甩開袖子：」行了行了，哭什麼哭？老子又不是不回來了。
你小子再納第七房，小心你媳婦真把你腿打斷。」
謝成嘿嘿笑著，也不惱。
張龍、俞通源、曹興、胡海幾個也一一上前道別。
老朱挨個看了他們一眼，心裡頭也是感慨。
這幫人，當年跟著他打天下的時候，個個都是精壯的漢子，衝鋒陷陣不含糊。
如今呢，頭髮白了，肚子也起來了，走路都開始喘了。
歲月不饒人啊。
」都回去吧。」
老朱擺了擺手，」別送了，各回各家，看好自己的攤子。
漕運的事別馬虎，今年南邊的糧食要往北運，耽誤了大事，老子拿你們是問。」
」臣等遵旨！」幾個人齊齊抱拳。
朱瑞璋趕著馬車，慢悠悠地上了路。
老朱靠在車板上，回頭看了一眼，見那幫人還站在長亭邊上望著，不由得哼了一聲：
」一幫殺才。」
嘴上罵著，眼眶卻微微有些紅。
朱瑞璋看在眼裡，也不點破，只是甩了甩韁繩，馬車繼續往南走去。
過了濟寧，再往南走，景色就漸漸不一樣了。
北方的那種蒼涼雄渾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江淮一帶的溫潤。
路兩旁的水田多了起來，一塊塊的像鏡子似的，映著天上的白雲。
遠處的村落也密了，白牆黑瓦，炊煙裊裊，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老朱的話明顯少了。
他不再跟朱瑞璋鬥嘴，也不再催著趕路，只是靠在車上，眼睛望著遠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有時候路過一個村子，他會讓朱瑞璋把車停下來，自己站在路邊看半天，
看著那些在田裡勞作的農夫，看著那些在村口玩耍的孩子，看著那些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的老人，
一看就是一刻鐘。
朱瑞璋也不催他，就把車停在路邊，自己找個樹蔭坐著喝水，等老朱看夠了再走。
他知道老朱在想什麼。
越靠近鳳陽，老朱的心情就越複雜。
那裡是他的根，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也是他最痛苦的記憶所在。
他的爹娘死在那裡，他的大哥死在那裡，他在那裡當過和尚、要過飯，差點餓死。
可也是在那裡，他踏上了造反的路，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落葉歸根，那種滋味，不是一般人能體會的。
這天午後，兩人正走著，老朱忽然開口了：」重九，你看那邊。」
朱瑞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遠處的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城牆，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那是……」
」中都。」
老朱的聲音有些沙啞，」鳳陽到了。」
朱瑞璋勒住韁繩，手搭涼棚望了過去。
他已經很多年沒來過了，如今親眼看到這座城池，他都忍不住有些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