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驤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皇爺聖明,是臣狹隘了。」
「你也不算狹隘,為人臣子,替江山社稷考慮,是本分。」
老朱擺了擺手,「不過這件事,你就當不知道。
爛在肚子裡,跟誰都不許說。
就算是太后,就算是皇帝,也不許透露半個字,聽見沒有?」
「臣遵旨!」
毛驤的聲音斬釘截鐵,「臣若是泄露半個字,願受千刀萬剮之刑!」
「咱信你。」
老朱點了點頭,話鋒一轉,「今天叫你出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
「皇爺請吩咐,臣萬死不辭!」
「也不是什麼大事。」
老朱的聲音輕了幾分,
「你秘密傳旨給負責修陵的那幫人,就說咱的陵,玄宮旁邊,再開一個側室。」
毛驤愣了一下,猛地抬起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側室?
皇帝的陵寢,那是有規矩的。
玄宮裡面,除了皇帝和皇后的棺槨,其他妃嬪都是附葬,哪有專門開側室的道理?
而且……這個側室是給誰開的?
毛驤不是傻子,他腦子轉得極快,一瞬間就想明白了。
這個側室,八成是給秦王準備的。
陛下這是……已經打定主意了。
就算秦王長生不老,就算以後的事說不準,陛下也已經給秦王留好了後路。
等秦王百年之後——哦不對,等秦王願意陪著陛下一起走的時候,就葬在陛下的身邊,兄弟倆到了陰曹地府,還能作伴。
這哪裡是防備?這是信任,是託付,是兄弟倆過命的情分。
毛驤心裡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這一輩子見慣了朝堂鬥爭,見慣了父子相殘、兄弟反目,覺得皇家沒有真情。
可今天他才知道,原來真的有皇帝,能對自己的弟弟信任到這個地步。
「怎麼?有問題?」老朱見他不說話,眉頭一皺。
「沒、沒問題!」
毛驤趕緊低下頭,把那點震驚壓下去,
「臣遵旨!臣一定親自盯著,把側室修得好好的,絕對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嗯。」
老朱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件事要秘密進行,不要走明面上的手續。
你親自去跟分責任說,就說這是咱的口諭,至於完工後那些人的去處?不用咱教你吧?」
「臣明白!」
毛驤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皇爺,那側室的規制……」
「比咱的玄宮小一點吧。」
老朱想都沒想就說道,
「規制不能低了,不用講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怎麼好怎麼來。」
老朱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他這一輩子,南征北戰,東奔西跑,沒享過幾天清福。
活著的時候逍遙自在,死了,也得舒舒服服的。
就算他不會死,咱也給他備著。」
毛驤心裡一震,重重磕了個頭:「臣記住了!臣一定親自盯著,保證把側室修得妥妥噹噹!」
「行了,去吧。」
老朱擺了擺手,「辦得隱秘點。」
「是!臣告退!」
毛驤又磕了個頭,身形一晃,就重新消失在了陰影里,
跟來的時候一樣,悄無聲息,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老朱一個人坐在黑暗裡,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亮慢慢傾斜,天快要亮了。
他慢慢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得發麻的腿,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夾著正月里的寒氣吹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老朱看著那抹亮色,忽然笑了。
「重九啊重九。」
他在心裡輕聲說道,「你就好好活著,替咱,替標兒,替咱老朱家,好好看著這大明的江山。」
「咱在地下,也能看著你。」
「等你哪天活夠了,玩夠了,就來找咱。
咱哥倆,到了那邊,還接著下棋,接著喝酒,接著吵嘴。」
……
而另一邊,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雖然已經開春了,可北方的天還是冷得厲害。
朱標坐在御書房裡,手裡拿著一份奏摺,正看得仔細。
他今年三十三歲,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年紀。
一身龍袍,面如冠玉,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眼神溫和卻帶著威嚴,跟老朱那種殺伐果斷的霸氣不一樣,
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種仁厚沉穩的氣質,讓人見了就心生親近,卻又不敢放肆。
御書房裡燒著地龍,暖烘烘的,旁邊的架子上擺著各地送來的奏摺。
他剛登基沒多久,千頭萬緒的事都等著他拿主意,就算是有內閣幫忙,每天也要忙到後半夜。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累。
這是他的江山,是他的天下,是他爹和他王叔打下來的,交到了他手上。
他得好好守著,得讓老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不能辜負了他爹的託付,不能辜負了天下百姓的期望。
「陛下,您都看了兩個時辰了,歇會吧。」
旁邊的大太監王安輕聲說道,手裡端著一碗剛熱好的參湯,
「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燉的,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朱標抬起頭,笑了笑,接過參湯喝了一口:「沒事,年輕力壯的,累不著。
藍玉呢?剛才不是說他來了嗎?」
「藍將軍在外面候著呢。」
王安說道,「奴婢看您在看奏摺,就沒敢打擾。」
「讓他進來。」
朱標放下參湯,「這大冷天的。」
王安應了一聲,趕緊出去宣人。
沒一會兒,藍玉就大步走了進來。
藍玉今年也五十了,可身子骨還硬朗得很,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是常遇春的小舅子,也是大明最能打的將軍之一。
他是朱標的鐵桿支持者,也是朱標未來要依仗的軍方重臣。
「末將藍玉,參見陛下!」藍玉進了屋,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起來吧,跟你說了多少次了,私下裡不用這麼多禮,坐,看茶。」
藍玉也不客氣,大馬金刀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接過太監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大口,倆人就這麼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來。
藍玉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不會拐彎抹角,朱標也喜歡他這個性子,有什麼說什麼,不用猜來猜去。
聊了一會兒,藍玉忽然有點坐不住了,身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
手在袖子裡搓來搓去,臉上的表情也有點古怪,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不好意思說。
朱標是什麼人?他一眼就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