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汝明站在地圖前,沉默了足足有兩分鐘。
指揮部里的燈光很暗,牆角的一盞油燈在夜風中微微晃動著。
他的影子映在牆上,忽大忽小,像是也在猶豫不決。
窗外傳來一陣陣沉悶的炮聲,那是共軍的火炮在轟擊城外的陣地。
每一次爆炸,都讓腳下的地面輕輕顫抖一下,窗戶也跟著一起震盪起來。
桌上的茶杯里,水面盪起一圈圈細小的波紋。
劉汝明的眉頭擰得很緊,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分散突圍。」
「現在也只有這樣,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性了。」
說完這句話,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擔子。
他知道,這道命令一下,衡水就算是徹底放棄了。
那些陣地、那些裝備、那些存糧和彈藥,統統都要丟給共軍了。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繼續守下去,只會被包圍,被全殲,最後要麼死,要麼當俘虜。
與其那樣,不如賭一把,分散突圍,能跑出去多少是多少。
命令下達之後,衡水方向駐守的這些國軍部隊立刻開始行動起來。
他們根本不等待援兵的到來,那些所謂的援兵,到現在連影子都沒有。
夜色很深,天空像一塊黑色的幕布,壓得很低。
突圍的隊伍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所謂的分散突圍,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變了味。
說是突圍,但很多人心裡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與其跑出去被追上打死,不如就地投降。
尤其是向南突圍的那些國軍部隊,更是如此。
他們從衡水城南的公路上往南走,剛走出沒多遠,就聽到了前方傳來的轟鳴聲。
那是引擎的聲音,低沉的,持續的,越來越近。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們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公路上一片漆黑,但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排排微弱的光點在移動。
那些光點連成一條線,從東到西,看不到盡頭。
那是裝甲車的車燈,再近一些,他們看到了那些龐然巨物的輪廓。
高大的車身,長長的炮管,粗壯的履帶,共軍的裝甲部隊已經切斷了南下的道路。
國軍士兵們站在公路邊上,呆呆地看著那些鋼鐵巨獸緩緩駛來。
他們本能地產生了恐懼,那種恐懼是寫在骨子裡的。
步兵面對坦克,就像赤手空拳的人面對一頭猛獸,子彈打在上面,只濺起幾點火星。
手榴彈扔過去,也不過是炸出一個淺淺的坑。
而坦克的炮口一轉,一發炮彈過來,半個班就沒了。
那些國軍士兵互相看了看,誰都沒有先開槍。
他們知道,開槍就是找死。
再加上對面這些解放軍的俘虜政策,他們早就有所了解了。
共軍的宣傳單到處飛,上面寫著:交槍不殺,優待俘虜。
願意留下的可以參軍,不願意留下的發給路費回家。
這條政策在國軍士兵中間傳得很廣,很多人都知道,就算是投降過去,也不會被槍斃。
不會被虐待,不會被打罵,甚至還能吃上一頓熱飯。
最重要的在於,對面的這些共軍,也是中國人。
是和自己說一樣的話、長一樣的臉、流一樣的血的中國人。
投降給他們,這事並不丟人。
上戰場的都是窮苦人家的子弟,誰不是被拉來的?
給國民黨當兵是當兵,給共產黨當兵也是當兵。
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投降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甚至不是零星的投降,而是成建制的投降。
一個連、一個營,甚至一個團,整整齊齊地放下武器。
帶隊的軍官走在最前面,高高舉著雙手,後面的士兵排成一列,槍都倒背在肩上,表示沒有敵意。
他們走向對面的解放軍的車隊,或是陣地,大聲喊著:「別開槍!我們投降!」
對面的解放軍戰士們,此刻正駕駛著坦克和裝甲車,向衡水方向推進。
他們的任務是要儘快趕到衡水城下,占領重要的據點,根本沒有時間停下來接收這些俘虜。
可是俘虜也不能不管。
於是他們只能留下來小股部隊,負責收容這些投降的國軍。
一個排留下來,就能看住幾百個人。
那些投降的國軍士兵很老實,沒有人鬧事,解放軍的戰士們命令那些投降的國軍部隊站成一排。
抱著腦袋,蹲在田埂邊上,一條長長的田埂上,蹲滿了穿著灰布軍裝的人。
黑壓壓的一片,遠遠看去,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土堆。
旁邊的小路上,一輛輛坦克和裝甲車正在快速通過。
履帶碾過路面,濺起泥水和碎石。
那些蹲在田埂上的俘虜們,看著那些鋼鐵巨獸從眼前駛過,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在和這些坦克作戰。
現在,他們已經成了俘虜。
龍文成的指揮部里,燈光通明。
龍文成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攤著幾份剛送來的電報。
他一份一份地看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很快,他就得到了劉汝明所部分散突圍的消息。
那封電報上寫著:衡水守軍已開始分路突圍,南路突圍部隊已與我裝甲部隊接觸,大批敵軍正在投降。
龍文成看著那封電報,冷冷地說了一句話。
「這個劉汝明,跑的倒是很快啊,根本不給咱們反應的機會。」
他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知道,劉汝明跑不跑都無所謂了。
部隊都散了,建制都亂了,就算劉汝明自己能跑出去,也不過是個光杆司令。
他手裡那點殘兵敗將,已經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一旁的池元光聽到了龍文成的話,也看了看桌上的電報。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然後開口問道。
「看來我們的裝甲部隊主力,可以想辦法去吃掉京津線方向的那三個國軍整編師了。」
池元光的語氣很輕鬆。
「劉汝明的這個部隊,還不夠咱們塞牙縫的呢。」
龍文成聽了,也忍不住笑了一下,確實,劉汝明的部隊已經不成氣候了。
接下來,真正的目標,是京津線方向的那三個整編師。
鄭州綏靖公署的指揮部里,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劉峙站在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都濺了出來。
「誰讓他突圍的?」他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指揮部里來回迴蕩。
「我們的援兵還沒有抵達,他就直接轉頭跑了。」
他伸手指著地圖上衡水的位置,手指微微發抖。
「將衡水就這麼拱手讓給了對面的共軍,我要槍斃了他!」
劉峙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變了調,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這幾天他幾乎沒有合過眼,每一次閉眼就是前線潰敗的消息。
現在連劉汝明也跑了,衡水丟了,他手裡能打的牌越來越少了。
在一旁的郭汝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從桌上拿起另一份剛發來的電報,走過去遞到劉峙面前。
「我覺得這件事情也不能只怪他。」郭汝瑰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我們原本要回援衡水的三個整編師,竟然不約而同地都向邯鄲方向撤退了。」
郭汝瑰說到這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事實上,劉汝明已經到了絕境之中,被共軍團團包圍了。」
他說完這句話,就把電報放在了劉峙的手邊。
劉峙愣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急忙走過去,一把將電報拿在手中,眼睛快速地在那一行行字上掃過。
電報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可以想像劉汝明發報時的心情有多麼急迫。
劉峙看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意識到,劉汝明電報上的內容或許是真的。
那三個整編師,真的有可能沒有往衡水方向撤退,那些人不是為了回援,而是為了逃命。
他們直接向邯鄲撤退了,把衡水和劉汝明一起丟下了。
劉峙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轉過身,對旁邊的參謀說道:「給他們發電報,詢問他們現在所在的位置。」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參謀點了點頭,轉身去發報。
指揮部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電鍵發出的滴滴聲在角落裡響著。
等待回復的時間並不長。
大約只過了十幾分鐘,參謀就拿著一份電報快步走了回來。
但這份電報上的內容,讓劉峙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灰白,電報的內容大差不差,那三個整編師的指揮官正在向他請求援助。
基本內容,便是希望邯鄲方向的部隊能夠儘快支援過來。
不然的話,他們有可能會被共軍的裝甲部隊全部消滅。
他現在算是知道了,為什麼之前這三個整編師不願意向衡水方向撤退。
甚至擅自往邯鄲靠攏。
不是逃跑,而是被共軍的裝甲部隊給纏住了。
那些人不是不想回援衡水,而是回不去了,向南突圍還有一線生機。
共軍的坦克和裝甲車已經從側翼包抄過去,截斷了他們南下的路。
他們只能往邯鄲方向跑,一邊跑一邊被追著打。
劉峙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他轉過身,指著地圖上的邯鄲方向,聲音有些發顫。
「現在這情況要怎麼辦?」
「我們在邯鄲方向的部隊要去支援嗎?」
郭汝瑰聽了這個問題,幾乎沒有思考,很肯定地搖了搖頭。
「不行。」郭汝瑰的聲音很堅定。
「如果去支援的話,很有可能支援的部隊也要被共軍消滅了。」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在邯鄲和衡水之間的區域畫了一個圈。
「我們已經沒有能力再去對抗共軍的裝甲部隊了。」
郭汝瑰抬起頭,看著劉峙的眼睛。
「守住現有的這些城市,是當務之急。」
他的語氣很誠懇,表情很嚴肅,但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郭汝瑰心裡清楚得很,獨立野戰軍在這個方向的部隊,正在全力圍殲那三個整編師。
所有的坦克、裝甲車、火炮,都集中在那個區域,如果這個時候邯鄲的守軍出城支援,正好會撞上共軍的主力。
那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送菜。
但郭汝瑰擔心的不是這個。
他擔心的是相反的事情,他擔心邯鄲的守軍真的去支援,那樣獨立野戰軍就不得不分兵去打援。
圍殲那三個整編師的兵力就會被分散,不能幹淨利落地吃掉他們。
所以他必須建議劉峙按兵不動,讓邯鄲的部隊選擇堅守城池,保住現有的地盤,方便龍文成的部隊,將這三個整編師徹底吃掉。
郭汝瑰想到這裡,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嚴肅的表情。
果然,這個時候的劉峙,已經被龍文成的部隊嚇破了膽子。
邱清泉的裝甲部隊都被吃掉了,還有孫元良的裝甲部隊也被打殘。
現在連那三個整編師都被圍住了,他哪裡還敢再派兵?
劉峙聽了郭汝瑰的提議之後,沉默了幾秒鐘,他點了點頭。
「你說的有道理。」
「我現在就讓他們分散突圍,往邯鄲方向靠攏,能跑多少是多少。」
說完這句話,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同時命令邯鄲地區的部隊,無論如何都要堅守陣地。」
他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
「絕對不能主動出擊,誰要是敢出城,我拿他是問!」
劉峙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當然,這個時候的劉峙心裡也清楚。
哪怕沒有自己的命令,邯鄲地區的這些國軍恐怕也不會主動出擊。
那些人又不是傻子,城外就是共軍的裝甲部隊,誰願意出去送死?
留守在城裡,至少還有城牆和工事可以依託。
出了城,在開闊地上,步兵碰上坦克,那就是活靶子。
劉峙想到這裡,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正在猶豫著,要不要將現在河北地區的戰況匯報上去。
或者說,以怎樣的形式匯報上去,才能儘可能地規避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