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的話,我們在整個黃河平原就會徹底掌握絕對的主動權。」
池元光說完,把煙叼在嘴裡,雙手撐在桌沿上,身體微微前傾。
龍文成呵呵一笑,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對全盤局勢的把握。
他抬起手,將手指落在衡水所在的位置,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不要忘了,這個地方。」
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篤定。
「對面的國軍部隊越是將注意力放在邢台方向,我們在這個地方吃掉另外一支國軍部隊的機率就越大。」
他頓了頓,收回手指,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地圖上那些還沒有標註紅色箭頭的空白區域。
「畢竟,咱們手頭的兵力還是相當充足的嘛。」
龍文成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龍文成這話並不是在吹牛皮。
因為一直到現在,他手裡還有幾支部隊並沒有投入到正面的戰場。
那些部隊駐紮在天津、滄州和石家莊的後方,每天按部就班地進行著訓練和休整。
士兵們的槍擦得鋥亮,彈袋裡的子彈壓得滿滿當當,就等著命令下達的那一刻。
若是讓這些部隊也投入到正面戰鬥的話,那他們是有能力將邢台以及衡水方向的國軍部隊同時吃掉的。
兩個方向的國軍部隊加起來,就已經超過了十萬人。
十萬人,那可不是一個小數目。
到時候,國軍部隊在整個河北地區都會徹底喪失主動權。
他們再也沒有辦法和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進行正面的較量。
只能龜縮防禦,固守在幾個孤立的城市裡,像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甚至,只能是任憑一個個防禦陣地被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逐個擊破。
戰鬥進行到第三天的時候,邱清泉的裝甲部隊終於抵達了邯鄲。
鐵路沿線瀰漫著一股機油和煤煙混合的氣味,平板車上的坦克在晨光中泛著暗綠色的冷光。
那些坦克排成長長的隊列,從車站一直延伸到城外,履帶上還沾著從鄭州帶來的黃土。
邱清泉的部隊和孫元良在此處留守的兩個裝甲旅會合了。
兩個裝甲旅的殘兵敗將站在月台上,軍容不整,有的甚至沒有戴鋼盔,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同時,還有額外的國軍部隊等待著他的到來,那些步兵師和炮兵團的番號密密麻麻地列了一長串。
鄭州綏靖公署幾乎把壓箱底的家當都拿了出來,孤注一擲。
之前,國軍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對邢台方向發動進攻,想要打開一條協助他們突圍的通道。
那些派出去的先頭部隊,有步兵,有炮兵,甚至還有幾輛從後方調來的老式坦克。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面對獨立野戰軍的裝甲部隊,這些國軍部隊幾乎沒有什麼還手之力。
那些美械師的步兵們,扛著嶄新的步槍,排著整齊的隊形衝上去,然後在第一輪炮擊中就潰散了。
別說是打開缺口了,自身還要被裝甲部隊攆著跑,一路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可以說,那是丟盡了國軍部隊的臉面。
消息傳到後方,劉峙氣得拍桌子,但也沒有任何辦法。
看到邱清泉從火車上下來,孫元良主動走上去敬了一個軍禮。
他的軍裝還算整潔,但眼袋很深,看得出來這幾天他也沒有睡好。
敬完禮之後,孫元良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慎重。
「對面的這些共軍裝甲部隊,戰鬥力可是不弱。」
「我在他們的手裡吃了大虧,雨庵兄你也要小心吶。」
孫元良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很誠懇,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他是真的被打怕了,也是真的不想看到邱清泉再重蹈他的覆轍。
邱清泉之前在鄭州的時候,就已經聽過孫元良的部隊在和共軍裝甲部隊交手的時候吃了大虧。
直接丟了兩個裝甲旅,上百輛坦克,說沒就沒了。
這件事在國軍高層里傳得沸沸揚揚,孫元良的名聲更是一落千丈。
邱清泉對此頗為不屑,他覺得孫元良的失敗,是因為孫元良本人不會指揮,而不是共軍的裝甲部隊有多強。
果然,在聽完了孫元良所說的這些話之後,他便輕哼一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然的笑容。
「我看老兄你也是夠厲害的呀,面對共軍如此兇猛的裝甲隊,還能夠逃出來。」
他故意把「逃」字說得很重,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就是可惜丟下了兩個裝甲旅的兵力,不然以完璧之身抵達邯鄲,再和我軍會合,共同進攻邢台,豈不美哉?」
邱清泉說完,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斜斜地看著孫元良,嘴角的笑意帶著明顯的譏諷。
他這一番話中暗藏著刀子,幾乎是在痛罵孫元良丟棄部隊、擅自逃離戰場,是懦夫之舉。
孫元良也是個人精,哪裡聽不出來他話裡有話。
他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冷笑一聲,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我好心提醒你,你竟然還說這種風涼話。」
他頓了頓,手指指了指北方的天際線,聲音變得低沉而冷硬。
「等到真的和共軍的那些裝甲部隊打起來,你就知道我所言非虛了。」
孫元良說完,轉過身,不再看邱清泉,大步朝著自己的指揮部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蕭索,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邱清泉仍舊帶著幾分輕狂,冷冷地看向北方,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下,是他的戰場。
「那就打一打再說嘛。」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篤定,像是在下戰書。
他的裝甲部隊幾乎沒有在邯鄲進行什麼休整,就快速向北推進。
發動機的轟鳴聲從清晨一直響到黃昏,坦克的履帶碾過結霜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車轍。
畢竟,邢台方向的國軍部隊可是一直在遭受著共軍的猛烈攻擊。
那些被困在包圍圈裡的國軍,每天都在向後方發報,措辭一次比一次急迫。
其外圍的許多陣地都已經丟失,到處都是共軍的紅色旗幟和此起彼伏的喊殺聲。
同時,還有不少部隊直接向共軍投降,整連整營地放下武器,再也沒有了戰鬥的意志。
要是邱清泉的部隊在邯鄲地區再磨蹭幾天的話,恐怕這支部隊就要被共軍徹底吃掉了。
到那個時候,就算他來了,也救不出任何人,只能給那些被消滅的部隊收屍。
邱清泉的裝甲部隊作為先鋒,走在最前面,坦克排成兩列縱隊,在公路上浩浩蕩蕩地行進。
孫元良的兩個裝甲旅則部署在兩翼,像兩隻張開的翅膀,掩護著主力部隊的側翼。
同時,還有大批的步兵部隊以及炮兵部隊跟進,卡車和騾馬隊排成一條長龍,綿延數里。
這一次,他們派遣出去的救援陣容可以說是相當豪華了。
六個裝甲旅,幾百輛坦克,再加上好幾個整編師的步兵和炮兵,總兵力超過十萬人。
不止如此,在衡水方向的國軍部隊也有所動作,從側翼呼應。
他們開始向辛集鎮方向發動進攻,想要牽制一下獨立野戰軍在側翼的兵力。
那些衡水方向的部隊雖然戰鬥力不如邱清泉的裝甲兵,但人多勢眾,聲勢浩大。
這樣一來,龍文成的獨立野戰軍就要同時應對三個方向:邢台、衡水和南下的邱清泉。
沙河縣南部,石明用手中的望遠鏡看著遠處飛揚的煙塵。
那煙塵從南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來,像一道灰黃色的幕牆,慢慢地向北方推移。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隨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說得很清楚。
「對面的國軍,速度可是比之前快很多啊。」
他把望遠鏡放下來,鏡筒在手中轉了一圈,目光落在旁邊齊德隆的臉上。
在他的旁邊坐的是齊德隆,他正靠著戰壕的牆壁,嘴裡叼著一根枯草。
聽到石明的話,齊德隆咧嘴一笑,把枯草從嘴裡拿出來,用手彈了彈。
「這是著急過來送死呢?」
他頓了頓,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
「不過,也難怪他們行動那麼快。」
「要是再慢一點的話,咱們這圍點打援,就要把邢台周邊的國軍吃乾淨了。」
齊德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輕鬆,也帶著一種對戰場態勢的篤定。
石明點點頭,臉上的表情依然很冷靜,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他轉過身,面對著齊德隆,目光變得認真起來。
「老齊,正面拖住他們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託付的分量。
「我的裝甲軍,需要從側翼迂迴,想辦法打他們的屁股。」
石明說完,伸出手指在地面上畫了一個簡略的戰場示意圖。
一個箭頭從側面繞過去,指向國軍行軍隊列的尾部。
齊德隆哈哈一笑,笑聲在空曠的田野上傳出去很遠。
「放心好了,在正面拖住對面的攻勢,這是我最擅長的事情了。」
他拍了拍胸膛,手掌打在軍裝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你儘管去打就好了。」
齊德隆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老兵的沉穩,也帶著一種對戰友的信任。
石明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指揮車,靴子踩在干硬的泥土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果斷地下達了命令,讓主力部隊做好戰鬥的準備。
那些坦克手們從戰車裡探出頭來,互相傳遞著信號,發動機的預熱聲此起彼伏。
沙河縣南部,很快就有爆炸聲不斷傳來。
那是國軍先頭部隊行進的時候,碰到了三十一軍在正面的阻擊部隊。
炮彈落在公路上,炸開一個個大坑,碎土和石塊飛濺到半空中。
機槍子彈像雨點一樣掃過去,打在卡車的車廂上,濺起一串串木屑和火星。
那些國軍的先頭部隊一下子被打懵了,幾輛坦克停在原地,炮塔轉來轉去,找不到目標。
鐵道龍所帶領的這支部隊,雖說之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惡戰,官兵們都有些疲憊。
但是他們的戰鬥意志絲毫沒有減弱,每一挺機槍都在全力射擊,每一門迫擊炮都在不停地發射。
齊德隆站在前線的指揮所里,用望遠鏡觀察著國軍的動向,嘴角掛著一絲冷笑。
他知道,石明的裝甲部隊此刻正從側翼快速迂迴,像一把鋒利的彎刀,繞向國軍的屁股。
只要那一刀砍下去,邱清泉的救援計劃就會徹底破產。
而邢台方向被圍困的那三個整編師,也將失去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炮聲在平原上迴蕩著,一陣比一陣緊,一陣比一陣密。
夕陽的餘暉把整片戰場染成了暗紅色,像是一層薄薄的血痂覆蓋在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