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死寂之後,是炸開鍋的喧譁。
「李淳罡?哪個李淳罡?」一個年輕和尚脫口而出,後腦勺立馬挨了師兄一巴掌。
「蠢貨!還能是哪個!甲子之前,一個人一柄劍,壓得整座江湖抬不起頭的春秋劍甲!」
「我的媽呀!這尊活著的武林神話……他怎麼跑這兒來了?」
「他不是斷了條胳膊嗎?怎麼還能用出劍氣滾龍壁?」
「你懂個錘子!這種神仙人物,就算只剩一口氣,也比咱倆加起來都強!懂?」
所有的嘲笑、鄙夷、不屑,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敬畏與恐懼。
無數道視線死死釘在那個邋遢的獨臂老人身上,恨不得把他身上每一道褶子都看穿。
議論聲很快變了方向。
「他憑什麼替北涼王府出頭?沒聽說他跟徐驍那個人屠有交情啊。」
「誰知道呢,這種江湖神話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的。」
在場的人自然不清楚,這位退隱江湖多年的老劍神,與那位「人屠」徐驍,有一段爛在肚子裡的過往。
當年,李淳罡誤殺摯愛,劍心蒙塵,境界一瀉千里,從此在澧都畫地為牢,不問世事。
恰好徐驍要在那裡建造北涼王府,起初還被他出手阻攔。
可徐驍這人,有股子天下罕見的磨勁。
他每日提著好酒上山,不談江湖,不談天下,就陪著這個心如死灰的劍客喝酒嘮嗑,聽他顛三倒四的胡話。
一來二去,兩人竟也處出了幾分交情。
之後,徐驍為他建了座聽潮亭,許他一片清淨。
李淳罡則把自己關在亭下地牢,一躲就是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徐驍無論軍務多忙,每年都會親自去那女子綠袍兒的墓前祭掃,風雨無阻。
這份人情,李淳罡記在心裡。
這次北涼與少林的衝突愈演愈烈,被逼到牆角的徐驍,終於還是用了這份壓了二十年的人情。
與此同時……
藏經閣內,一聲悠長的嘆息傳出。
江楓知道,除了自己,如今的少林,沒人接得下這一劍。
這個天大的麻煩,他必須親自去解決。
當江楓的身影出現在山門前時,李淳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
太年輕了。
這位傳說中的少林師叔祖,看著竟真和十八-九歲的少年沒什麼兩樣。
「北涼因你損失慘重,如今王府上下,軍心浮動,徐驍必須給手底下那幫驕兵悍將一個交代。」
李淳罡開門見山,聲音沙啞。
「老夫欠他一條命,今天,替他還了。」
「此戰過後,不論生死,我與少林、與北涼的恩怨,一筆勾銷。」
江楓點了點頭,很欣賞他的坦蕩。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李淳罡不再多言,對著江楓遙遙拱了拱手。
禮畢,便是生死。
四周瞬間安靜,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屏住呼吸,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瞬間。
能親眼看到這等驚天動地的大場面,足夠他們吹一輩子牛了。
李淳罡那寬大的破舊袖袍無風自鼓,剎那間,兩道凝練到極致的青色劍氣從袖中激射而出。
那不是劍,是純粹的真氣所化。
兩道劍氣在空中劃出詭異的弧線,交錯盤旋,封死江楓所有可以閃躲的方位。
空氣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嘯,周遭的天地靈氣瞬間狂暴。
江楓依舊站在原地,不閃不避。
他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揮出一拳。
「吼!」
一聲不似人間的象鳴響徹天地!
江楓身後,一尊金色的巨象虛影轟然凝聚,遮天蔽日。
巨象仰天長嘯,一隻象足高高抬起,帶著鎮壓山河的恐怖威勢,狠狠踏下。
那兩條交錯絞殺的青色劍氣,在巨象的陰影下,渺小得可憐。
轟!
象足落下,地面劇震。
兩條青蛇劍氣連掙-扎一下都沒做到,便被當場碾碎,化為烏有。
狂風捲起漫天煙塵,吹得眾人睜不開眼。
李淳罡掏出腰間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他眼中的光芒卻愈發明亮。
「神僧好手段!」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笑聲裡帶著一股子瘋癲的快意。
「老夫還有一劍,請神僧指教!」
「此劍,名為……劍開天門!」
話音未落,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鐵劍,而後,猛然揮落。
剎那間。
天,裂開了。
眾人頭頂那片蔚藍的天穹,真的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縫,濃厚的雲層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劈成兩半。
只聽李淳罡口中喃喃自語,聲如敕令。
「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如長夜!」
「劍來!」
一聲驚天劍鳴,響徹雲霄!
裂開的天穹之中,一座由光芒凝聚而成的巨大天門,竟真的緩緩洞開。
門後,是無盡的璀璨與威嚴,仿佛連通著另一方世界。
山門前,所有觀戰之人都被這神跡般的一幕震得表情失控,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口中胡亂念著佛號。
然而。
下一秒……
那座剛剛凝聚成型,散發著無上威嚴的天門,卻又在一聲刺耳的巨響中,轟然崩塌。
漫天光雨灑落,絢爛而又詭異。
「老天爺啊!」
所有人都傻了,這算怎麼回事?自己崩了?
而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在那崩碎的天門廢墟之上,一道通天劍光驟然亮起。
那劍光宛如一彎掛在九天之上的冷月,寒氣森森,鋒芒畢露,一劍斬出,竟將漫天烏雲從中劈開,連呼嘯的狂風都在這一劍之下被斬斷。
最終,劍光裹挾著開山斷江之威,朝著江楓所在的位置狠狠劈來。
「嘶!」
山門前,所有目睹這驚世一戰的江湖客,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我的天,老劍神這一劍也太可怕了!沒想到『劍開天門』只是前奏,真正的殺招還藏在後面!」
「這一劍,誰能擋得住?怕是神仙來了也得跪!」
「完了完了,神僧怕是要栽了!」
眾人議論紛紛,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面對這來勢洶洶,足以斬斷山嶽的一劍,江楓的臉上卻浮現出一抹欣賞。
李淳罡,不愧是成名一個甲子的劍神。
可以說,在劍道一途,他確實走到了凡人所能企及的極致,技近乎道。
可惜。
這天門再高,也依舊翻不出自己的掌心。
眼看那森然劍氣已經近在咫尺,江楓面色古井無波,只是緩緩單手舉至胸-前,手心向前,五指伸展。
就在他動作的剎那,其身後,一尊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金色佛陀虛影轟然凝聚。
那佛陀寶相莊嚴,慈悲低眉,腦後懸著一輪-功德金光,胸-前一個巨大的「卍」字印記緩緩轉動,仿佛鎮壓著三界六道。
江楓一掌拍出。
身後那頂天立地的佛陀虛影,也隨之而動,同樣一掌,結無畏印,對著那道斬破天穹的劍氣長河,輕輕按了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道足以摧城拔寨的恐怖劍氣,在觸碰到金色佛掌的瞬間,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無聲無息地消融、瓦解,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金色的佛掌去勢不減,繼續朝著李淳罡的方向覆蓋而去。
等到漫天光華散盡,眾人急忙將視線投射過去。
只見李淳罡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手裡的那把老舊鐵劍,已經寸寸斷裂,化為齏粉。
他本人更是衣袍破碎,胸-前一道清晰的掌印,鮮血浸-透了衣衫,整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顯然已經敗了,而且敗得徹徹底底。
「這……這是什麼招法?」
許久,李淳罡才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乾澀。
「如來神掌第七式,天佛降世。」
江楓頷首,聲音平淡。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李淳罡慘然一笑,笑聲里滿是苦澀。
「老夫本以為,一步入天人後,就算不如你,至少也能斗個旗鼓相當。」
「沒想到,差距竟大到了這種地步,真是可笑,可笑啊!」
「這是老夫這些年對劍道的一些感悟,算不得什麼寶貝,但也算是一點心意,就留在少林吧。」
李淳罡從懷中掏出幾本泛黃的劍譜,隨手扔下,再也沒有看其他人一眼,轉身拖著重傷的身軀,一步一步,蹣跚著向山下走去。
那背影,蕭瑟而又落寞。
……
老劍神雖然已經離開少林,但是他與江楓的這一戰,卻註定要掀起滔天巨浪。
僅僅半日,消息便已傳遍整個大宋,三日之內,更是如長了翅膀一般,飛向了仙武大陸的每一個角落。
南唐,金陵城。
最大的酒樓「一品軒」內,說書先生口沫橫飛,驚堂木拍得啪啪作響。
「各位看官,說時遲那時快!」
「老劍神李淳罡,劍開天門,那劍光,嘖嘖,把天都給劈開了一道口子!」
「可少林藏經閣的那位師叔祖呢?不躲不閃,單手一抬,身後竟現出一尊萬丈金佛!」
「一掌!就那麼輕飄飄一掌拍了出去!」
「天門,碎了!劍,斷了!」
「老劍神,敗了!」
滿堂酒客,聽得是如痴如醉,心神搖曳。
「一掌就敗了劍開天門?這也太玄乎了,你這老頭可別是瞎編的吧?」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明顯不信。
鄰桌一個背著劍的青年立刻反駁:「玄乎?我師叔的師兄當時就在少室山下,親眼所見!」
「那一掌,金光萬道,佛音禪唱,直接把老劍神的劍氣長河給拍沒了!」
「連人帶劍,一掌干廢!」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一個面色發白的中年文士激動地站了起來,他是李淳罡的仰慕者,「李劍神只是荒廢了二十年,境界剛剛重回天人,根基不穩,這才惜敗一招!」
「呵,說得輕巧。」
角落裡,一個白髮老者冷笑一聲,渾濁的眼中透著精-光,「根基不穩?那也是天人境!那也是劍開天門!」
「你告訴我,這天底下,除了少林那位師叔祖,還有誰敢說能站著不動,一招接下?」
老者頓了頓,環視四周,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就算……你讓武帝城那位來,他行嗎?」
一句話,讓整個嘈雜的酒樓瞬間安靜下來。
是啊。
王仙芝。
公認的天下第一。
他來了,能一掌擊敗重回巔峰的李淳罡嗎?
沒人敢說能,更沒人敢說不能。
但所有人都清楚,絕不可能贏得像江楓這般輕鬆寫意。
不是李淳罡太弱。
而是,少林藏經閣的這位師叔祖,已經強得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範疇!
「我……我前兩天剛花大價錢買了百曉生新出的《天人榜》,李淳罡前輩名列第七,王仙芝第一……這他娘的,不是坑人嗎!」有人哀嚎。
「哈哈哈,百曉生現在估計正連夜趕工,重刻雕版呢!」
一時間,江湖風向徹底變了。
江楓。
幾乎一夜之間,便被推上了神壇,與那個盤踞天下第一寶座六十餘年的名字並列。
甚至,已經有好事者放言,王仙芝的時代,過去了。
唯一的遺憾是,這位藏經閣的師叔祖,似乎從未踏出過少林寺半步。
不然,他與王仙芝的巔峰對決,必將是這天下武林,百年難遇的至高盛事。
……
東海,武帝城。
城樓之上,海風凜冽,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王仙芝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手中那份來自少室山的戰報。
紙張很薄,內容很短,他卻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他已經無敵了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棋逢對手是何種滋味。
李淳罡的失敗,他早有預料。
但敗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卻讓他那顆沉寂了一甲子的心,掀起了萬丈波瀾。
那不是忌憚,更不是畏懼。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
是獨孤求敗的寂寞盡頭,終於窺見另一座高峰的渴-望!
「轟!」
一股磅礴無匹的氣勢,自他體內轟然爆發,沖天而起。
腳下堅不可摧的城牆,竟以他的雙腳為中心,蔓延開蛛網般的裂痕。
整座武帝城,無數武者在這一刻,都感受到了一股難以抗拒的、幾乎要將他們靈魂都壓碎的恐怖威壓!
無敵了太久的王仙芝。
在這一瞬……
終於有了一絲久違的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