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走在最前面的張正道，卻是另一番光景。
雨水落到他身側，就會自動偏開軌跡，順著無形的弧度滑落到地上，連他黑袍的衣角都沒沾濕半分。
他就那麼從容地往前走，步履平穩，周身乾乾淨淨，和旁邊淋成落湯雞的眾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龔慶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偶爾抬頭往前瞅了一眼，正好看見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趕緊捅了捅旁邊的王也，壓低聲音嚷嚷：「哎哎！老王你看！道君身上！連水滴都沒沾到！」
王也抬了抬眼皮，掃了一眼前方的黑袍背影，一臉「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表情：「意料之中。這點小雨，要是能把老張的衣服打濕了，那他這酆都主宰也不用當了。」
「不是，這也太神了吧。」龔慶一臉羨慕，咂咂嘴，「同樣是下雨，我們跟水裡撈出來似的，他跟走在太陽底下似的。這就是絕頂的排面嗎？」
「不然你以為呢？」王也淡淡道，「你要是有幾百年修為，你也能有這排面。」
龔慶立馬縮了脖子：「那還是算了，幾百年我都成骨頭渣了。我還是老老實實護好我的牛肉乾吧。」
他嘴上說著，眼睛卻忍不住一個勁兒往張正道那邊瞟，心裡琢磨著，要是自己也有這本事，以後下雨天出門就不用帶傘了，多拉風啊。
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間都掛起了厚厚的雨幕，白茫茫的一片。
十幾步開外的景物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像蒙了一層磨砂玻璃。
雨聲轟鳴，連身邊人說話都得抬高嗓門才能聽見。
隊伍的速度不自覺地慢了些，但沒有停下，依舊一步步往島心方向推進。
又往前走了約莫幾十步，走在最前方的張正道，腳步忽然毫無徵兆地慢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停下，只是步幅明顯縮短了，原本平穩的節奏微微一頓，深邃的目光穿過厚重的雨幕，落在了前方的空地上。
王也最先察覺到他的變化，心裡咯噔一下，立馬收了閒聊的心思，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雨幕太厚，模糊不清。但他凝神看了兩秒，還是看清了——前方約二十步遠的地方，幾道模糊的人影正從對面走來。
同樣在雨中行進，同樣是數人的隊伍，方向和他們正好相對，顯然也是衝著島心去的。
「前面有人。」王也壓低聲音，提醒身後的人，「不止一個，正往咱們這邊來呢。」
張楚嵐心裡一緊，立馬停下腳步，抬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眯起眼睛往前瞅。
雨太大了，視線受阻，他只能隱約看到幾道黑乎乎的輪廓，粗略數了數，大概有五六個人，高矮不一，走得很穩。
「還真是。」張楚嵐皺起眉頭，聲音壓得很低，「這鬼天氣，還有別的隊伍往島心走？會是誰啊？」
黑管和肖自在也立刻進入了警戒狀態。
黑管往前跨了半步，鋼管橫握在手中，目光銳利如鷹，穿透雨幕死死鎖定對面的人影；
肖自在則慢悠悠地摘下眼鏡，塞進內側口袋裡，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他卻毫不在意，眼神反而比平時更亮了幾分，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兩邊的隊伍都在往前走，距離一點點拉近。
直到雙方隔著一片約莫三丈寬的林間空地時，幾乎是同一時間，兩邊都停下了腳步。
雨還在嘩嘩地下。
兩支隊伍隔著雨幕，一南一北，各據一側，就那麼靜靜對峙著。
對面的人影依舊模糊，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出大致的身形輪廓。
有高有矮，有壯有瘦，站姿都很穩，身上穿著類似戰術服的緊身衣物，背後似乎還背著裝備，看著訓練有素。
對方顯然也看清了他們，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後退，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龔慶眯著眼睛，使勁瞅了半天，也沒瞅清對面長啥樣，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
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聲嘀咕：「……看不太清啊，模模糊糊的，好像不是我們這邊的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樣。」
「對方也在看我們。」王也抱著胳膊，語氣平靜，「估計也在猜我們是什麼來頭。」
龔慶猶豫了一下，試探著問：「那……我們要不要先打個招呼？萬一是友軍呢？或者是島上的土著？」
王也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你打吧。」
「啊？我打啊？」龔慶愣了一下，縮了縮脖子，「萬一對方聽不懂大夏語，那多尷尬啊。再說了，萬一不是友軍，我一喊，人家直接扔東西過來怎麼辦？」
「那你還問。」王也撇撇嘴，「老老實實待著，別瞎出聲。老張還沒說話呢，輪不到我們先開口。」
龔慶悻悻地閉上了嘴，繼續縮在無憂身後，一邊護著懷裡的包袱，一邊偷偷往對面瞅，心裡七上八下的。
雨幕兩側，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只有嘩嘩的雨聲，和雨水砸在石頭上的噼啪聲。
張楚嵐側過頭，湊到王震球耳邊，用儘量小的聲音說：「你覺得對面是什麼人？會不會也是外國異人？跟昨天咱們遇上的那批是一夥的？」
王震球搖了搖頭，目光一直沒離開對面的人影，聲音壓得很低：「應該不是昨天逃跑的那批。位置對不上，我們是往島心走，昨天那批是往海邊逃的，方向反了。人數也不對，昨天那批四個，這邊少說五六個。」
「那就是另一支外國隊伍？」張楚嵐皺眉，「這麼快又遇上一撥？這島上到底來了多少外國勢力？」
「不好說。」王震球聳聳肩，「反正來的肯定都是衝著納森王來的。這島現在就是塊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多幾支隊伍不奇怪。」
就在兩人小聲嘀咕的時候，站在最前方的張正道忽然開口了。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穿透了密集的雨聲，清晰地傳到了黑管耳朵里，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公司這次任務，除了你們五人，有沒有派出其他隊伍登島？」
黑管聞言，稍微思索了幾秒。
他記得出發前趙董明確說過，這次任務高度保密，只有他們一支臨時工小隊執行，沒有其他增援。但保險起見，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
「據我所知沒有。」黑管沉聲回道，「但我需要和總部確認一下。道長稍等，兩分鐘。」
說完，他從戰術口袋裡掏出了那部特製的軍用通訊設備。
設備是防水的，屏幕沾了雨水也不影響操作。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點了幾下，調出加密頻道，撥通了總部的專線。
等待接通的間隙，場面上的氣氛更緊繃了幾分。
對面的隊伍似乎有了點小動作。
幾道人影微微晃動，間距拉開了一些，像是在調整站位，原本鬆散的隊伍，漸漸形成了一個扇形的陣型，隱隱有包圍的架勢。
雖然隔著雨幕看不太清動作，但那股蓄勢待發的勁兒，隔著十幾步都能感覺到。
「他們在變陣。」黑管低聲提醒，目光銳利，「看著像是戰鬥陣型。」
張楚嵐心裡一緊，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掌心隱隱有雷光閃動。
他下意識地往張正道身邊靠了半步，心裡稍微踏實了點，但警戒絲毫沒放鬆。
馮寶寶也往前站了半步，手搭在了刀柄上，漆黑的眸子死死盯著對面，像一頭蓄勢待發的豹子。
很快，通訊接通了。
黑管對著話筒，簡短地詢問了幾句，問的是是否有其他公司隊伍同期登島執行任務，以及納森島周邊是否有其他官方行動。
對面的回覆來得很快，清晰明確。
黑管聽完，點了點頭，說了句「收到」，便掛斷了通訊。
他把設備收回口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走回隊伍中央，對著張正道微微頷首：「道長，總部確認過了。這次納森島任務，只有我們一支小隊，沒有其他公司隊伍登島，也沒有合作的本土勢力。」
也就是說，對面的人，既不是自己人，也不是友軍。
王震球聽完，吹了聲口哨，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調侃：「球兒我現在算是看出來了，和我們隔雨對峙的這批人，應該不是來度假的。」
「你這不是廢話嗎。」張楚嵐白了他一眼，小聲吐槽，「你見過來納森島度假，還帶齊裝備、湊齊一隊人、專門挑下雨天往島心鑽的嗎？腦子有病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王震球聳聳肩，一臉無辜，「這不就是確認一下嘛。」
兩人小聲插科打諢，試圖緩解一下緊繃的氣氛，但心裡都清楚，情況不太妙。
在這種鬼地方、這種鬼天氣遇上陌生隊伍，是敵人的可能性遠大於朋友。
就在這時，張正道再次開口了。
他依舊站在隊伍最前方，黑袍在雨里乾乾淨淨，身姿挺拔如松。
聲音還是那樣平淡，聽不出半點情緒，像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那對面是敵人的概率比較大。」
這句話很輕，落在嘩嘩的雨聲里，卻像是一顆石子砸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讓整支隊伍的狀態都變了。
沒有號令，沒有吶喊。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一秒，九個人的姿態都發生了細微卻清晰的變化。
黑管腳下微微錯開，重心下壓，鋼管橫在身前，肌肉繃緊，整個人像一尊蓄勢待發的鐵塔；
肖自在微微眯起眼，指尖輕輕活動了一下，周身的氣息冷了下來，帶著淡淡的嗜血意味；
王震球收起了嬉皮笑臉，雙手各凝聚出一枚淡青色的炁刃，身體微微側立，隨時可以突進或閃避。
王也腳下的奇門盤飛速轉動起來，四盤五行鎖定周遭所有地脈節點，雙手從袖筒里抽了出來，掐好了起手式。
無憂往前飄了半步，擋在龔慶身前，周身的陰氣翻湧起來，白髮在雨里無風自動，漆黑的眸子裡冷光閃爍。
龔慶也趕緊把包袱往背上一甩，手伸進包袱里摸出幾張黃符攥在手裡，雖然躲在後面，架勢倒是擺得挺足。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體內的炁飛速運轉起來，金光咒在皮膚表面隱隱浮現，右手掌心雷光跳動。
他站到張正道左後方半步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擺出了標準的協同防守姿態。
馮寶寶則站到了右側，岡本零點零一已經出鞘半寸，寒光在雨幕里一閃而逝。
九人瞬間形成了一個攻守兼備的完整陣型，前有張正道坐鎮，左右有臨時工和王也、無憂策應，後有龔慶補位，層次分明，渾然一體。
而幾乎是同一時間，雨幕對面的隊伍，也動了。
幾道人影迅速散開，間距拉大，陣型從原本的行進隊列，變成了梭形的攻擊陣型。
動作整齊劃一，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顯然是受過嚴格的軍事化訓練，配合極為默契。
隔著厚重的雨幕，看不清他們手裡拿的是什麼武器，也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
但那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卻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們也準備好了。」張楚嵐低聲道，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瓢潑大雨還在嘩嘩地下，像是永遠不會停。
林間空地上，兩支隊伍遙遙對峙。
雨水順著葉片、順著衣擺、順著髮絲往下淌，地面的碎石縫隙里已經積起了細細的水流，順著地勢往低處流，沖刷著泥土，匯成一道道渾濁的小溪。
沒有一方先動手。
張正道站在己方陣型的最前方，黑袍獵獵，周身卻乾淨乾燥，和周圍的濕冷雨景格格不入。
他微微抬著下巴，目光平靜地穿過雨幕，落在對面的人群里，像是在看，又像是沒在看，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身後，張楚嵐小隊與王也三人錯落分布，形成一條鬆散卻穩固的防線。
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注意力高度集中，等待著對面的下一步動作，也等待著暴風雨真正來臨的那一刻。
雨幕對面的人影，依舊保持著攻擊陣型，靜靜佇立。
沒人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動手，也沒人知道第一波攻擊會從哪個方向來。
潮濕的雨水裡，殺意正在悄悄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