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巔上,風聲鶴唳。
時間如流水。
春去秋來。
凌川的這次閉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長得多。
一開始,還有人每日上山看一眼。
譚雪每天都會來,將新做的吃食放在那塊青石上。
石小凡隔幾日便來一次,每次來都遠遠地朝山頂拜一拜。
可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山巔上那股槍意越來越沉、越來越濃、越來越不像人間之物,敢靠近的人也越來越少。
一個月後,山巔百丈之內,已成禁地。
兩個月後,那座山上的花草樹木,悉數被槍意浸染。
所有的植物都停止了正常的生長,開始朝著某種匪夷所思的方向演化。
樹葉變得細長而堅硬,邊緣鋒利如槍刃。
藤蔓不再攀附纏繞,而是筆直地朝天空生長,如同無數杆綠色的長槍刺向蒼穹。
溪流的水聲也變了調,叮咚聲變成了金鐵交擊般的輕鳴。
三個月後,趙老撤到了山腳下。
他親自坐鎮,將整座山封鎖起來,不准任何人靠近。
石小凡和蘇悅坐在一間小亭里,仰頭望著那座被灰色霧氣與暗金色雷光徹底籠罩的山峰。
已經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來,石小凡的修煉比以往更加刻苦。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來練槍,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收手。
燼滅槍意在他體內飛速提升,如今已從兩成半漲到了將近三成。
這樣的速度已經超出了牧老當初的預估,可石小凡還是覺得不夠快。
每當他修煉到筋疲力盡時,便會想起師兄在山巔上盤坐的背影,想起師兄在李家上空與化神期正面硬撼的姿態。
這些畫面如同燒紅的烙鐵般印在他心底,疼,卻讓他停不下來。
「還在想凌師兄的事?」
蘇悅端著一杯溫好的靈茶走到他身邊,將茶杯遞到他手中。
石小凡接過茶杯,冰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
他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口茶:「嗯,也不知道師兄什麼時候能出關。」
蘇悅在他身旁坐下,將一盞燈放在石桌上,暖黃色的光暈鋪灑開來。
「放心吧。」她將頭靠在石小凡肩上,聲音柔軟而篤定,「凌師兄他,一定能成功。」
石小凡回握住她的手,正要說些什麼。
忽然,他整個人猛地一震。
石小凡的雙目瞬間睜大,死死盯著遠處那座被灰霧籠罩的山峰。
蘇悅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剛要問他怎麼了,便看見石小凡已經站了起來。
他手中的茶杯脫手而落,砸在亭子的青石地面上,碎成數片。
但石小凡卻渾然不覺,他只是抬著頭,嘴唇劇烈顫抖著,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狂喜與震撼。
「是槍域……是槍域……師兄成功了!凌師兄成功了!」
他的聲音越說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而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片灰霧翻湧的山巔之上,天,變了。
天空如被一隻無形的手從中撕開,一道橫貫天際的裂縫驟然裂開。
那裂縫寬達數百丈,深不見底,仿佛將天穹本身都撕成了兩半。
裂縫之中,無數雷光在翻湧。
那些雷光如同活物般瘋狂蠕動,最終,在裂縫正中央凝聚成一道巨大的眼睛。
巨眸緩緩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
而瞳孔深處,流轉的卻是無窮無盡的槍影。
而在這金色雷域的籠罩之下,地面浮現出一座座通體漆黑的天平。
天平懸空,兩端的托盤空蕩蕩的,卻在微微起伏,仿佛在稱量著天地萬物的罪與罰。
緊接著,無數道暗金色的鎖鏈從虛空中鑽出,如同一條條金色的巨蛇在空中瘋狂遊動。
當,一聲鐘響。
那鐘聲宏大而低沉,像是從九天之外飄來,又像是從萬古之前傳來。
它以規則為錘,以槍意為聲,震得整片天地都在微微顫抖。
趙老和莫問天的臉色同時變了。
「這是……規則化形!這域竟然有規則化形!」
趙老的聲音變了調,帶著一種近乎難以置信的震撼。
莫問天沒有接話,只是仰著頭,那雙紫瞳死死盯著天空中那一道道正在成形的奇景。
花草,樹木,岩石,溪水,山風……所有的一切,都化作了一桿桿槍。
長槍、短槍、斷槍、殘槍、石槍、木槍、骨槍、鐵槍……各式各樣的槍接連出現。
而在這方世界的最中央,一道青衫身影懸浮於虛空之上,衣袍獵獵,長發飛舞。
他的身後,一尊高達萬丈的法相拔地而起,直入雲巔。
那法相頭戴玉冠,身披紫金帝袍,面容與凌川有九分相似,卻多了一種他本人此刻尚未完全具備的威嚴。
法相面如冠玉,無悲無喜,雙眼微闔,眉心處一枚暗金色的重瞳印記,不怒自威。
他右手握著一柄巨大的金色長槍,槍身上盤繞著九道雷龍,槍尖遙指前方,如天帝執戈,威嚴無雙。
而他的左掌之中,靜靜地懸浮著一卷金色捲軸。
那捲軸與凌川丹田中的天道裁決錄一般無二,上面刻滿了凌川親手裁決過的每一個罪人的名字。
法相站在天地之間,頭頂是那輪橫亘天際的金色巨眸,腳下是無窮無盡的槍意海洋。
宛如天帝臨塵。
整個臨天宗,都被轟動了。
雲澈此時正站在自己閉關的木屋前。
木屋很小,門前的石階上落滿了竹葉,幾根野草從石縫中鑽出來,在風中輕輕搖晃。
他身穿一襲素白長袍,手持本命靈劍,仰頭望著遠處那道頂天立地的法相。
法相周身散發出的那股霸道到極點的裁決之意,讓他的靈劍在丹田中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雲澈一動未動,只是微微抿緊了嘴唇。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與凌川之間的差距,已經不再是修為的差距,而是道與道之間的鴻溝。
雲澈低下頭,看了一眼手中這柄陪了他不知多少年的靈劍。
劍身泛著淡淡的青光,映出他那張清秀而沉默的臉。
「怎麼,羨慕了?」
一道粗豪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雲澈轉身,看見蕭天絕正從竹林中走出來。
他的步子踏在竹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師尊。」雲澈躬身行禮。
蕭天絕走到他身側,也抬頭望向遠處那道法相。
「我知你心中不甘。」
他的聲音不似往常那般粗獷,反而帶著幾分沉靜,「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便好。」
雲澈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師尊,我沒有不甘。只是……有些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