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鋒說完，偷偷觀察著祁同偉的臉色。
這番話，說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是標準的老成之言。
然而，祁同偉聽完，卻突然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老邢啊老邢。」
「你小子，在我面前還裝上大尾巴狼了？」
邢鋒一愣。
「老闆，我……」
「你什麼你？」祁同偉指了指他。「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
「拳頭都快捏碎了，眼神里的火都能把我這辦公室給點了。」
「結果嘴裡跟我說什麼？」
「從長計議？逐步發掘？」
「這話是你邢鋒能說出來的？」
「你糊弄鬼呢？」
被祁同偉這麼一頓搶白，邢鋒的臉瞬間就紅了。
他那點小心思，在老闆面前，簡直無所遁形。
他確實是憋著一肚子火。
剛才那番話，不過是顧忌影響，怕給老闆惹麻煩的託詞。
見邢鋒不說話了，祁同偉敲了敲桌子。
「行了，咱倆誰跟誰。」
「別跟我來這套虛的。」
「說吧，你心裡到底怎麼想的？把你的真傢伙亮出來我看看。」
邢鋒見狀，知道再也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如果說剛才他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那麼現在，這把刀已經悍然出鞘，寒氣逼人。
「老闆，既然您這麼說，那我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狠勁。
「要搞大陸集團，我有八種辦法。」
「每一種，都能讓他們傷筋動骨，脫一層皮。」
「稅務、消防、安全生產、環保……隨便哪一個口子，我都能讓他們立刻停業整頓。」
「我還可以讓經偵的兄弟們去『拜訪』一下他們的財務總監。」
「或者，查一查他們這些年拿下的地，有幾塊是乾淨的。」
「只是……」
邢鋒頓了頓，有些遲疑。
「只是這些手段，都上不了台面，影響太大。」
「我怕……給您惹麻煩。」
「麻煩？」
祁同偉冷哼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我祁同偉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煩！」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對手都已經騎到我們脖子上拉屎了，我們還在這兒講究什麼程序正義？講究什麼影響？」
「那是扯淡！」
他走到邢鋒面前，目光灼灼地盯著他。
「老邢，我告訴你。」
「這個案子，常規手段已經沒用了。」
「對付流氓，就要用比流氓更流氓的手段！」
「我不要你考慮什麼影響，也不要你擔心什麼後果！」
祁同偉伸出手，再次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你只管放手去干！」
「用你那八種辦法，不，八十種辦法都行！」
「把大陸集團給我翻個底朝天！」
「天塌下來，有我給你頂著！」
「我的人，不能在前線流血打仗，回來還要受一肚子鳥氣！」
「需要什麼支持，直接跟我開口！」
「人、錢、設備，只要我能給的，絕不含糊！」
邢鋒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屈，在這一刻，都化作了萬丈豪情。
士為知己者死！
他猛地挺直胸膛，一個標準的敬禮。
「是！」
「謝謝老闆！」
「您放心！」
「三天之內，您聽好消息！」
祁同偉坐回自己的老闆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
「老邢，我讓你放手去干，是讓你別有後顧之憂。」
「但不是讓你去當一個莽夫。」
祁同偉的眼神變得深邃。
「有件事，你必須心裡有數。」
「大陸集團最近來了一個新的大股東，叫楊朗。」
「京平來的。」
祁同偉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
「家裡有點背景，算是個二代。」
邢鋒的眉頭微微皺起。
他當然明白「京平來的二代」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
那意味著通天的關係網，意味著盤根錯節的利益鏈。
也意味著，巨大的麻煩。
「所以，能減少正面衝突，就儘量避免。」
祁同偉看著他，話鋒一轉。
「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讓你怕事。」
「真要是出了事，天塌不下來。」
「塌下來，我也會給你頂回去。」
「我只是要你把活兒幹得更漂亮，更滴水不漏。」
祁同偉站起身，走到邢鋒面前。
「你現在立刻從巡視組脫離出來。」
「我會跟老趙打招呼。」
祁同偉口中的老趙，就是漢東省公安廳的新任廳長，趙東來。
「讓他在廳里，專門為你成立一個專案組。」
「就叫『大陸集團涉嫌商業犯罪專案組』。」
「你，來當這個組長。」
「以省廳的名義，正式立案，正式調查。」
「懂我的意思嗎？」
邢鋒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懂了。
老闆這是在給他披上一層官方的、無懈可擊的鎧甲！
用巡視組的身份去查，那是私底下的動作，上不了台面，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但如果成立了省廳的專案組，那就是名正言順的公務行為！
到時候，別說一個大陸集團，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乖乖配合調查！
高！
實在是高！
「老闆，我明白了！」
邢鋒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樣一來，我們就是正義執行，他們就是待宰羔羊！」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記住，程序要正義，但結果必須是我們想要的。」
「我要你把整個大陸集團查個底朝天，但是，不能在程序上留下任何把柄。」
「所有證據，都要做成鐵案！」
「辦好了，你是我祁同偉的功臣。」
祁同偉的眼神陡然銳利。
「辦不好……」
「你不是回巡視組喝茶，是直接去守監獄。」
「聽明白了嗎？」
這番話，一半是蜜糖，一半是刀子。
邢鋒卻感覺不到任何威脅，只覺得熱血沸騰。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老闆！
運籌帷幄，恩威並施！
「明白！」
邢鋒再次挺直胸膛，聲音洪亮。
「保證完成任務！」
「滾蛋吧。」
祁同偉笑罵了一句，揮了揮手。
邢鋒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
這一次，他的背影里，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遲疑和憋屈，只剩下即將出鞘的利刃鋒芒。
看著邢鋒消失在門口，祁同偉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車流，眼神幽深。
邢鋒這把刀，是他當年頂著巨大壓力保下來的。
業務能力頂尖，嫉惡如仇，但也因為脾氣太硬，得罪了不少人，被死死地按在冷板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