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天下,遍觀四海,皆無敵手,曾經伴隨前唐大半生的噩夢,吐蕃王朝,如今早已是四分五裂,割據混戰不休。
在梁朝重新崛起,乃至於發兵開拓西域時,吐蕃就跟休克了一樣,完全沒有任何反應。
當然,同樣也是因為太亂了,且地處高原,所以梁朝的精力,並沒有放在吐蕃上面。
時至今日,吐蕃境內,仍然有大批的農牧起義,混亂的情況,便是緝事都怎麼搜集情報,那都是屬於落後的消息。
從朗達瑪遇刺後,統一吐蕃帝國已經滅亡,此時距離王朝崩潰已經整整七十年。
嚴格來說,此時已經不存在一個叫吐蕃的統一國家,只是中原依舊習慣把高原各部統稱吐蕃。
此時的吐蕃境內,有兩大王系並立,其一是永丹一系,控制著前藏。
占據邏些(拉薩),自號正統,只是其王權早已空心化。
拉薩河谷,雅魯藏布江兩岸,貴族,寺院,地方塢堡領主各自把持土地,部民,王令出不了河谷,各大領主互相攻伐。
另一邊則是沃松一系,控制著後藏,日喀則,年楚河流域。
此時在位的是貝考贊,其盤踞拉堆,江孜一帶。
雖然他很努力,但情況如此,努力也沒什麼用,其境內農奴,平民反抗此起彼伏,亂的跟一鍋粥一樣。
此時兩系依舊互相敵視,但已經無力發動早年間,那種大規模的伍約之戰,內戰已經降為地方豪強之間的混戰。
第三派,則是阿里諸部,是在藏地西部,這批人是象雄舊貴族自治,不受兩大王系的掌控。
而原吐蕃占領的河湟之地,此時基本上已經被梁朝蠶食殆盡,曾經吐蕃費盡心力奪下的土地,當丟失的時候,卻是悄無聲息。
這看起來好像是郎達瑪一死,便崩掉了偌大的高原帝國,可內里的病根,早已積了數代。
吐蕃本是靠軍功與貴族盟誓維繫的國度,百年之間,東爭大唐,西抗大食,南北征戰不休。
多年下來,青壯耗損極重,其後佛法大興,寺院廣占田地,收納民戶,財賦,人丁流入佛門。
王室崇佛抑苯,舊貴族心懷不滿,朝堂之上,教權,王權,大族權臣三方纏鬥,內亂無休。
當然,這些全是誘因,如果僅僅是這些,那麼高原也會像中原王朝一樣,興衰起伏。
真正致命的地方,在於氣候變化,從唐憲宗元和年間開始,高原氣候就開始轉寒了。
霜,旱等天災頻現,青稞減產,飢疫在高原蔓延,待到贊普遇刺,兩王子爭位,各大邊將擁兵自守,彼此攻伐。
當一場席捲全境的平民暴動出現後,盛極一時的吐蕃帝國,就此土崩瓦解。
時至今日,高原之上再無共主,而且,這不止是現在,直到以後,將來,高原也無法再出現一個強大,足以威脅到中原王朝的政權了。
吐蕃帝國,不是一個可以復刻的強權,它的崛起,是地理,氣候,制度,外部時局多重機緣湊到一處的特例。
而就在這個時刻,梁朝內部中,其實已經有臣子建議,要趁著吐蕃內亂時,發兵征討,徹底剷除掉,這個曾經威脅到中原的勢力。
打不打,這是陳從進糾結的地方,原因還是高原的地形,其實,陳從進對於高原,最喜歡的方式,還是如清朝一般,對於高原直接行政管轄。
但這玩意,就以當下陳從進這個年紀,估計是幹不成了,他既來不及,也有些心力不濟。
所以,陳從進思來想去後,決定留下一本秘籍,專供皇帝查閱,裡頭可以留下一些針對高原的控制方略,也就是參考一下清廷的手法。
但就算是清朝的控制水平,那也沒說真正的編戶齊民,因為高原真正適合墾殖民地能夠供養大量人口的,只有雅魯藏布江,湟水等少數狹長河谷。
其餘廣大地域,或是高寒草原,或是雪山荒原,各塊宜居谷地之間,被大山,深谷隔開,交通極為艱難。
這樣的地形,想變成一個統一政權,成本極高,和平時尚且調度不便,一旦戰亂,各地極易割據。
雖然不太想打,不過,陳從進還是接納了臣子的部分建議,也算是給後世控制高原,打個基礎吧。
既用兵雪域,必先固河湟,在鄯州,鄯城一帶,是黃土西陲最後的大片沃土,可以屯墾積穀,安置重兵。
自此西進,過湟源石堡城,越赤嶺,即可抵青海湖畔的大非川,方能把兵鋒伸入高原腹地。
先將大梁的勢力,觸及至大非川,控制大非川後,那才有了深入高原的話語權。
一步一步來吧,高原那地勢,就算想打,也不是立刻就能實現的。
唐時的大非川之戰,雖然失敗的原因有很多,但有一點,卻是不容忽視的,那就是高原反應,軍士走幾步路就喘息,體力消耗,遠勝平路。
所以說,能先控制住大非川,讓軍士適應當地的環境,氣候,就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方略定下了,那就堅定執行,陳從進命常守忠領經略軍一部,先取石堡城。
時值暮春,山風凜冽,常守忠簡選五百輕銳,棄重輜,趁夜色自湟水悄悄西進。
石堡城雄踞崖頂,舊牆多有傾頹,三更夜半,梁軍死士沿崖壁攀援而上,飛索登城,劈開城門。
昔日名震天下的石堡城,吐蕃謂之鐵刃城,時至承德十九年間,雄關早已落寞
山巔舊牆多半傾頹,只剩一部吐蕃末酋,領數百部曲據險自守,而這個自守,也不過是自保之地。
它不再是橫跨兩大帝國的決戰要地,再無贊普自邏些調兵來鎮守此關,也再無中原大將,不惜死傷數萬來強攻這座山巔要塞。
時移勢變,它如今,不過是高原東部,一座尋常的堡壘罷了。
常守忠攻取石堡城,甚至能說是輕鬆愜意,不費吹灰之力。
可同樣一座城,地理位置沒變,只是守城的人變了,戰爭的結局,卻是如此的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