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眠把那件更舊的T恤丟在沙發扶手上，整個人又一次陷了回去，與沙發融為一體。
「查」這個字，在他腦海里漾開一圈圈模糊的漣漪。
不是稅務，不是尿檢，也不是那些捕風捉影的八卦。
記憶的畫面是灰色的。
堆積如山的帳本，刺鼻的油墨味，父親一夜之間花白的頭髮，母親躲在房間裡壓抑的哭泣。
合作夥伴捲款跑路，留下一堆精心偽造的假帳，將他們家十幾年的心血吞噬得一乾二淨。
【假帳啊……真是古典主義的騙局。】
【用一堆精心編織的謊言，去構築一個金玉其外的空中樓閣，然後看著它轟然倒塌。】
【娛樂圈這套，不過是把紙質帳本換成了人設劇本，本質上毫無新意。】
【一場更盛大、更虛偽、圍觀者更多的假帳遊戲罷了。】
林一眠閉上眼，連吐槽的力氣都省了。
就在他即將與周公的女兒約會時，門口傳來一陣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咔噠。】
門開了。
劉強像一陣旋風般沖了進來，一臉「世界末日還有五分鐘」的表情。
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西裝防塵袋，另一隻手還拖著個小型行李箱。
進屋後，他的眼神精準地鎖定了沙發上那坨酷似人形的物體。
「祖宗！我的親祖宗！」
劉強撲了過來，差點給林一眠表演一個平地五體投地。
林一眠掀開一條眼縫，看著他手中那個印著奢侈品牌LOGO的防塵袋。
【來了，終極形態的束縛衣。】
劉強「唰」地一下拉開拉鏈，一套剪裁精良、質感高級的定製西服赫然出現。
深灰色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隱約的光澤，配套的白色襯衣領口挺括，袖口還配著一對精緻的藍寶石袖扣。
「看看！這才是頂流該有的排面！明天就穿這個，驚艷所有人！」
「讓那些黑子看看，你不是鹹魚，是深海里低調的王！」
劉強展開西裝，語氣激昂得像在搞電視購物。
林一眠一動不動，只吐出三個字：「不穿。熱。」
「不熱！這是義大利進口的羊毛混紡面料，透氣性一流！」
「勒脖子。」
「不勒！這是根據你的尺寸一比一定製的！完美貼合你的頸部曲線！」
劉強幾乎要跪下了。
林一眠終於坐起來了一點，伸出兩根手指，捏住襯衣的領子，扯了扯。
「硬。」他給出最終判詞，然後又躺了回去，
「影響我思考人生。」
【穿上這玩意兒，我連在沙發上翻個身都得計算角度，生怕把它弄皺了。】
【這是衣服，還是祖宗？】
【人類為什麼要發明這種反人性的服裝？】
【為了在談判桌上顯得自己比較有錢？】
「你的人生除了躺著還有什麼好思考的！」
劉強崩潰了，
「林一眠，這不只是一件衣服，這是你的戰袍！是你的盔甲！是你在審判台上唯一的體面！」
「我的體面，取決於我銀行卡的餘額，不取決於這塊布。」
林一眠閉著眼，「你把它掛起來吧，別擋著我接收宇宙信號。」
劉強看著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絕望地把西裝掛好。
他知道，自己的物理勸說已經失敗，只能啟動B計劃——緊急思想動員。
隨即，劉強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PPT，標題是【《輪到你了》輿論危機應對預案S級】。
「行，衣服的事我們稍後再議。現在，我們來做個模擬問答。」
劉強清了清嗓子，進入了戰鬥狀態。
「問題一：有黑粉質疑你出道八年毫無長進，業務能力拉垮，是個美麗廢物，你怎麼回應？」
林一眠的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
劉強提高了音量：「林一眠！」
「……他們說得對。」一個含混的聲音從沙發縫裡傳來。
劉強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心梗：
「說什麼對！標準答案在這裡！」
他指著PPT，「你應該說：『我始終認為，演員的厚度需要時間的沉澱。」
「我一直在學習，在等待一個能與我靈魂共振的角色。」
「浮華的流量只是過眼雲煙，我更追求藝術的永恆。』」
林一眠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翻譯一下：我就是懶，但你們不能說，說了就是你們不懂藝術。】
【這套話術，比我身上這件T恤的年代還久遠。】
劉強忍無可忍，繼續提問：
「問題二：針對網上流傳的你財務狀況堪憂的傳聞，甚至有人說你窮到要靠粉絲接濟，你怎麼看？」
「讓他們打錢。」
林一眠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正好薯片吃完了。」
「標準答案！」劉強拍著平板，「你應該說：『我對物質沒有太高的要求，更注重精神世界的富足。感謝粉絲的關心，但我有能力過好自己的生活。』」
「要表現出雲淡風輕和不差錢的底氣！」
「哦，那就是撒謊。」
這三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了劉強的心臟。
看著眼前這個永遠叫不醒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刻的無力。
這八年，他見過太多藝人為了一個角色、一個代言、一個熱搜爭得頭破血流，用盡心機。
他們精心打造人設，說出的每一句話都經過團隊設計，每一個笑容都帶著商業目的。
只有林一眠，像個闖入遊戲世界的NPC，完全不按劇本走。
他真實得可怕，也懶惰得可怕。
就在客廳的空氣幾乎凝固時，一陣急促的手機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叮咚！叮咚！叮咚！】
不是一聲，是連綿不絕的一片。
劉強和林一眠的手機在同一時間瘋狂亮起，像是被某種信號同時引爆。
劉強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僵住了。
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完了……」
喃喃自語了一句，把手機屏幕轉向林一眠的方向。
屏幕上，是【《輪到你了》官方微博】剛剛發布的一條新動態。
【#輪到你了嘉賓官宣# 風暴將至，真相唯一。】
【全民見證，無處遁形。】
【本期「審判席」嘉賓——@林一眠。】
【明早八點，全網直播，敬請期待！】
配圖是林一眠一張早年驚為天人的抓拍照，與節目血紅色的LOGO放在一起，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評論區在短短一分鐘內已經突破了十萬。
各種言論泥沙俱下，狂歡的、質疑的、幸災樂禍的，匯成了一場空前的輿論海嘯。
劉強感覺天旋地轉，扶著沙發才能站穩，嘴裡不停地念叨：
「這就是央媽……聯合多個部門……出品的官方綜藝…為了整頓娛樂圈…公關部！對，我要給公關部打電話！」
說罷，劉強慌亂地翻著通訊錄，手指都在發抖。
林一眠終於徹底坐了起來。
他沒有去看劉強的手機，而是拿起了自己的。
屏幕上，除了微博的推送，還有一條銀行的簡訊提醒。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5210的儲蓄卡帳戶於6月15日21:18入帳人民幣5000.00元，當前可用餘額5218.52元。】
這是《輪到你了》節目組打來的預付款通告費。
還挺「大方」。
畢竟，央媽的很多節目可是根本沒有通告費的。
林一眠看著那串數字，然後又看了一眼在客廳里急得像熱鍋上螞蟻的劉強。
「劉強。」他開口了。
「別叫我！我現在沒空！天要塌下來了！」劉強幾乎在咆哮。
伸出手，拿起了那件挺括的襯衣。
劉強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一絲希望。
難道……他想通了？
他終於要戰鬥了？
只見林一眠拿著襯衣，走到臥室門口，然後隨手把它掛在了門把手上。
「你走來走去，」林一眠說，「影響我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