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統議會上,瑪多德向在座的議員通報了長安司剛送來的消息。
「長安開始升旗了。」
城統議會長的筆停在方舟催辦單最後一頁,遲遲沒有落下。
「有畫面嗎?」
「沒有。」瑪多德又看了一遍通報,「只說大赦已經開始。」
《新公約》由三方共同簽署,三尺童未除,凡涉及廢城存亡的動向,夏炁長安、六碑城統與海王庭都必須及時互通消息,並在必要時提供配合。
長安依約送來了通報。
可通報里只有這一句話。
沒有畫面,也沒有後續說明。
議會長將筆擱在紙上。
「大赦?」他停了一下,「還是天下陣的那套儀式?」
瑪多德將通報壓在桌角。
「嗯。他們想把所有人的意志聚進夏碑,再借天下陣壓制污症,但最後能做到哪一步,又能維持多久,還得等長安下一份通報。」
議會長的筆仍擱在方舟催辦單上。
「就算污症真壓住了,三尺童那一關呢?」
瑪多德略一停頓。
「還得看長安接下來準備怎麼做。舊史里說三尺童會帶來滅世之災,長安只治好眼前的病,恐怕還遠遠不夠。」
議會長皺起眉。
「各族舊史里都有三尺童,那麼多年前,人們就記下了祂,如今祂又真成了各家的大患,古人真能把今天算得這麼准?」
「所有的預言,說到底,都只是一段因果。」瑪多德把斷史匣拉到面前。
「因果?」
「比如春天種下一粒種子,只要中間沒出意外,就能大致判斷它什麼時候發芽,什麼時候結果。」
「照你的說法,廢城最後一定會滅亡?」
「也未必。種子長到一半,可能遇上旱澇,也可能讓人連根拔掉,中途發生的事一變,原先算好的結果,自然也會跟著變。」
議會長聽明白了。
「所以預言並非命定,更像一種警告。」
「可以這麼理解。」
議會長想了想,疑問卻沒有減少。
「既然各文明早就知道這個預言,為什麼還會怕成這樣?九百多年,甚至更久,難道這麼長時間裡,就沒有人想過提前阻止,就沒人能拔掉那棵苗?」
「有人想過,可這棵苗,很難拔。」
「為什麼?」
「因為三尺童牽動的,是第三次大海嘯。」
「第三次?」議會長看向瑪多德,「九百年前那場,不是第一次嗎?」
「那是第二次。」
屋裡安靜下來。
議會長慢慢坐直身體。
「那第一次呢?」
瑪多德打開斷史匣,取出兩頁殘卷,並排鋪在桌上。
「先得分清歸併和海嘯。」
「兩個原本獨立的世界相接,最後合成一個能夠穩定存在的新世界,這叫歸併。」
「海陸與空間在這個過程中重新排列,造成的災變,才叫大海嘯。」
議會長低頭看著殘卷。
「這是頂城的結論?」
「是。」瑪多德點了點第一頁,「第一次,大約發生在九千年前。」
「海王族與海溝族的舊世界完成歸併,形成了廢海。」
「歸併過程中,許多文明遺存沒能保留下來,最後都化成了源質。」
「這些源質經過漫長時間凝聚,形成了第一代古鑰,我們把它們叫作深海古鑰。」
瑪多德的手移向第二頁。
「第二次,就是九百一十九年前。」
「以七碑為首的陸地文明所在的舊世界併入廢海,形成了今天的廢城。」
「那一次,同樣有大量文明造物被毀,它們留下的源質,後來凝成了第二代古鑰,也就是陸地古鑰。」
聽到「陸地古鑰」,議會長立刻想到了天下龍鼎。
「天下龍鼎能鑒出的,就是這第二代古鑰?」
「對。」
「那第三次輪到誰?」
瑪多德的手停在兩頁殘卷之間。
「彼岸。」
議會長一怔。
「彼岸?可廢城裡不是早就有彼岸文明了嗎?」
瑪多德搖頭。
「我們平時說的彼岸文明,只是七碑之外,替彼岸神明行事的那個文明。第二次歸併以前,他們的力量甚至比七碑還強,所以後來各族一直把他們稱作彼岸文明。」
「第三次歸併涉及的,才是真正的彼岸,神明所在的世界。」
議會長猛地抬起頭,雙手撐住了桌沿。
「神明所在的……整個世界?」
比七碑還強的彼岸文明,竟然只是替祂們行事的。
真正要並過來的,是那些神明的故土。
那裡面有多少神明?祂們也會踏上廢城,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盯著瑪多德,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沒問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去看那兩頁斷史,試著理清其中的先後。
海王族和海溝族是一代。
他們這些陸族是二代,與他們同一輪進入廢海的,還有替神明行事的彼岸文明。
等真正的彼岸完成歸併,那裡的神鬼文明進入廢城,才算第三代。
議會長理清了三次大海嘯的先後,卻還有一件事想不通。
「二代陸族在歸併以前,還生活在另一個世界。我們陸族的先人連廢海都沒有見過,怎麼就預見了第二次大海嘯,還留下了三尺童的預言?」
「靠河圖和洛書。」瑪多德道,「夏族先人伏羲借河圖,大禹借洛書,推算出了兩場危機。「
」一則預言說大海嘯,九百一十九年前已經應驗;另一則說三尺童,指向尚未完成的第三次歸併。「
」這兩則預言後來借著夏碑的影響,傳入了其他六碑的記載。」
議會長想先確認這消息的來源。
「這也是頂城的結論?」
「是的!」瑪多德回道。
議會長這才點了點頭。
有河圖洛書相助,陸族先人能算出這些,倒也說得過去。
可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兩頁斷史,又停在了記載第一次海嘯的那一頁。
等等。
他重新看向瑪多德,眉頭漸漸擰緊。
「可河圖和洛書,不是一代的深海古鑰嗎?」
「是。」
「可那時候,陸地世界還沒有併入廢海。兩個世界都沒有歸併,一代古鑰怎麼會先到了陸地世界?」
「還沒有查清。」
「是誰帶過去的?」
「不知道。」
「為什麼偏偏落到伏羲和大禹手裡?」
瑪多德搖頭。
「也不知道。」
議會長的手停在兩頁殘卷之間。
世界還沒有歸併,屬於廢海的古鑰,卻提前出現在了陸地世界。
這件事本身,就比預言更讓人不安。
他盯著殘卷看了片刻。
「那三尺童究竟是什麼?」
「最強戰力?」
議會長的目光落到手邊的方舟催辦單上。
他一直催著造船,是想給城統各族留條活路。
可船再大,也駛不出這個世界。
他攥緊了那張紙。
「祂一出來,廢城就會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