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頓時安靜下來。
黃月猛地抬起頭來,眼淚還掛在腮幫子上,臉上的表情卻有些猙獰。
這是蘇書記的閨女,聽說也是一名知青。
不過看她的樣子,不知比她好了多少倍。真是人比人氣死個人呀!
不過想想那人答應自己的話,只要是江蘇景和拉下馬,就將自己辦回城去。
只要這一關一過,自己就再也不是個下鄉知青了。在這鬼地方呆了快十年,自己真是待得夠夠的了。
誰讓蘇書記不識抬舉,自己幾次找他,讓他簽字放人,他都不答應,只說是一切要按政策辦事。
政策?
政策不是人說了算的嗎!
為什麼別的人能調走,輪到她就不行了?
她今年二十八歲了,已經是個老姑娘了,要是再不回城去找個婆家,這輩子就磋磨在這個地方了。
周組長皺了皺眉,往前傾了傾身子。
」蘇梨同志,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筆跡就是你父親的,怎麼叫不是他寫的?」
周組長的話音剛落,蘇梨就把信紙重新展平在桌面上,手指點著那些墨跡工整的字跡,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
」周組長,這封信從頭到尾二百三十七個字,一個字都沒寫錯。
不僅沒錯別字,連一個塗抹修改的地方都沒有。
這不是很奇怪嗎?」
眾人:「……」
二百三十七個字?你看了一眼就能數出字數來?你也太神了吧?
周組長抬眼向姓劉的工作人員示意一下,那人立即拿過信紙數了起來。
不一會兒,向周組長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有些驚訝。
「周組長,一共二百三十七個字,不多不少。」
眾人吃驚地看著蘇梨。
連坐在凳子上的蘇景和也一臉的吃驚。知道閨女腦子聰明,可不知道這樣好使呀!
」我爸這人您可能不知道。小時候家裡窮,沒上過一天學。
後來進了部隊,在掃盲班裡認了字,學會了寫信寫總結。
可底子就在那兒擺著呢,寫東西的時候十個字里總要錯一兩個。」
蘇景和在旁邊聽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雖然文化底子差,但也沒差到十個字錯一兩個呀!
他剛想分辨兩句,又怕壞了閨女的事,到底沒吭聲。
只不過心裡到底有些生氣,他蘇景和再不濟,也是幹了幾十年的幹部,咋就叫閨女說得跟個文盲似的?
但他忍住了。
閨女是為他說話,他要是這時候鬧脾氣,反倒讓外人看笑話。
蘇梨沒管她爹臉上掛不掛得住,繼續往下說道:
」這封信上不僅沒錯別字,還用上了'輾轉反側'、'寤寐思服'這種詞兒。
周組長,您覺得我爸這個水平,能寫出'寤寐思服'四個字來?他怕是連'寤寐'兩個字認不認得都不一定。」
周組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眯著眼看了一遍。
說實話,他之前只顧著看底下的簽名和整體筆跡,確實沒注意到這個細節。
經蘇梨這麼一提,他才回過味來。
蘇景和這人他打過幾次交道,說話辦事都利索,可一到寫書面材料就露怯,裡面確實有不少錯別字。
這時候傅景南走上前,從蘇梨手裡接過信,指著第三行和第八行同一個」你」字。
」周組長,您看這兩個'你'字。都是同一個字,可寫法不一樣。
一個人寫字,同一個字哪怕寫得再隨意,基本的結構習慣是不會變的。
這兩個字的寫法完全不同,說明寫這封信的人在描摹的時候,刻意模仿的痕跡很重。」
黃月這時候徹底坐不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還紅著,聲音卻有些尖利。
」那、那也可能是蘇書記自己抄的!他照著什麼書抄的!那些詞兒也不是他自己想的!」
蘇梨聽了這話,轉過頭來看著她。
目光落在黃月那張白淨的臉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輕輕哼了一聲。
」黃姑娘,我爸今年四十八了。他十六歲參軍,打過仗、負過傷,戰場上九死一生滾過來的人。
他從部隊轉業到地方,乾的都是跟莊稼地打交道的事兒。」
蘇梨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你覺得他一個快五十歲的老同志,大老遠跑到你們大隊去檢查工作,就為了跟你一個小姑娘耍這些花腔?
黃姑娘,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點?」
黃月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又被蘇梨這幾句話堵得張不開嘴。
她攥著袖口,嘴唇哆嗦了兩下,最後硬是擠出一句:
」他……他那天就是單獨把我叫到宿舍里去了……他就是非禮我了……」
」黃姑娘下鄉幾年了?」蘇梨忽然話頭一轉。
黃月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十……十年了……」
」聽你的口音,海市人吧?」蘇梨不緊不慢地又問了一句。
黃月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沒接話。
蘇梨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黃月跟前。
她比黃月矮了半個頭,可那雙眼睛盯過去的時候,黃月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
」去年北省出過一件事,不知道你們聽說了沒有。」
蘇梨的目光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最後又落回黃月臉上。
」一個下鄉的女知青,說她被大隊的村支書非禮了。村支書被撤了職、判了刑,女知青借著這事兒,順利辦回了城。可過後查明,村支書只是找她例行工作談話……」
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語氣卻冷冰冰的。
」黃姑娘,你這個路子,是不是跟那位女知青學的?
構陷我父親,把屎盆子扣在他頭上,然後拿著'受害者'的身份,順勢就回了城?」
黃月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站起來,凳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
屋裡的人全都變了臉色。
周組長掐在手裡的菸頭掉了都沒覺察到,他直愣愣地看著蘇梨,又看看黃月那張煞白的臉,腦子裡嗡嗡響。
難道……蘇梨說的話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