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丘緩緩地從地板上爬起來。
嘴角的鮮血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他嘴角的笑意不變,瞳孔中卻沒有絲毫光亮。
他手指死死扣住冰涼的地板,指甲縫裡漫出鮮血。
門外廊道,玄丘渾身顫抖。
檐角透下幾縷慘澹月光,勾勒出玄丘慘白的身影,如鬼影一般飄蕩在廊道上。
他會被趕走嗎?
赫連會拋棄他嗎?
不行啊!
赫連不能拋棄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們的生命就交融在了一起。
他離不開赫連。
他的生命早就隨著血肉一同供奉給赫連了。
玄丘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赫連的門口。
看著眼前緊閉的門板,玄丘的心臟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瞬間絞緊。
他幾乎窒息。
他什麼都願意做。
只要赫連不趕他走。
離開赫連,他會死。
這偌大的人世,竟然無他容身之處?
嘭——
玄丘的雙膝砸在冰冷堅硬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跪在門前,低垂著頭顱,一言不發。
他沒有絲毫猶豫,這是他唯一的生路。
一門之隔。
門內的赫連雙眸緊閉。
小孩兒每一聲絕望的哀嚎,都像重錘砸在赫連的心上。
他站在地下室,硬生生地看完了玄丘的十年。
從哭嚎哀求的小孩兒,變成麻木的青年。
他不再哭求,平淡地放血割肉。
仿佛一具感知不到疼痛的傀儡。
直到,冰棺之中的青蛇甦醒。
【回去了?】
「嗯。」
赫連聲音中聽不出情緒。
【別多想,這是雲樞做的,跟你無關】
「我知道。」
「我也是受害者。」
赫連咬牙切齒。
【……】
【我就是白擔心你】
「沒白擔心,我小心臟受到傷害了。」
赫連深吸一口氣。
【……看上去不像】
「可以把雲樞挖出來鞭屍嗎?」
赫連認真地問道。
【……】
赫連重新睜開眼,他依舊坐在床邊。
隱微已經睡去了。
赫連心情沉重。
雲樞真是個老畜牲!
死得太輕鬆了!
赫連突然轉頭看向房門的方向。
「玄丘是不是在門外?」
【你怎麼知道?】
「直覺。」
【你完蛋了】
「你才完蛋了。」
赫連不允許系統詛咒他的蛋。
他的蛋好著呢!
赫連起身朝著門口走去。
吱呀——
玄丘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門打開了。
赫連看著跪在門口的玄丘,心裡的怒氣早就消散了。
他無權替隱微原諒玄丘,但回顧了玄丘的童年之後,他也無法像從前那樣狠心。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赫連關上房門,來到玄丘身前。
他還沒有動作,就忽然被玄丘抱住了雙腿。
「赫連……」
玄丘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死死抱住了赫連。
他沒有叫仙師。
也沒有叫蛇神大人。
他喊了赫連的名字。
玄丘知道這是大不敬。
可此,他只想喊赫連的名字。
赫連一頓,身形凝滯。
他低頭看著玄丘,沒有言語。
玄丘的臉死死貼在赫連的白袍上。
赫連本想拉開他,但腿上傳來的溫熱讓他想要伸出的手再一次停下了。
滾燙的液體失控地從玄丘的眼眶中洶湧而出,迅速洇濕了赫連的白袍。
玄丘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破碎的嗚咽再也壓抑不住。
他的聲音嘶啞,充滿絕望。
他的聲音與赫連腦海中稚嫩的童聲交融在一起。
現在的玄丘和小時候的玄丘同時在赫連的腦海中哭泣。
玄丘的喉嚨仿佛撕裂一般,硬生生摳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悽厲得讓赫連渾身發寒。
「赫連……」
「我知道錯了……」
「我真的知錯了!」
玄丘死死地抱著赫連的腿,徒勞地汲取著那一點點的溫度。
「師父……」
「我知道錯了……」
「好疼啊……」
「我不敢了!」
赫連的腦海中響起了另一道泣血的哭聲。
「我只是……只是……」
玄丘抬起頭,布滿淚痕和痛苦的臉暴露在赫連的眼中。
他的眼中是如同深淵一般望不到底的絕望。
赫連仿佛能夠看到玄丘的身體在不斷下墜。
「我只是太羨慕他了……太羨慕了……」
玄丘劇烈地喘息著。
外人無法看見的巨大痛苦攫住了他。
「他……什麼也不用做……就能得到您的庇護……」
玄丘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呢?……那我呢?……有誰能庇護我……」
玄丘本以為自己不在意了。
可是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那些痛苦只是被他埋起來了,而非消失了。
現在,那些痛苦帶著比曾經更加鋒利的稜角,毫不留情地貫穿他的身體。
「您是我喚醒的……您不能輕易丟棄我……」
他的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放大。
「您不能拋棄我……」
「我只是想要……有人護著我……」
「可是沒有……」
「一次也沒有。」
他死死攥緊赫連的袍角,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玄丘孤注一擲地哀求道: 「我求您……求您原諒我……別趕我走……」
赫連說不出來話。
「我什麼……什麼都願意做!」
「……我可以把心挖出來給您看,你總是不信我……」
「反正……我早就為您割過肉了……只求您……只求您……別趕我走……」
玄丘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玄丘發誓……從今往後……絕不再動他一根手指……」
「求您……信我一次……」
死寂。
廊道里只剩下玄丘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每一分每一秒對於玄丘而言,都漫長得可怕。
玄丘的心在無盡的等待中一點點沉下去。
月光像是冰水一點點沒過他的頭頂。
他的口鼻被無形的水灌入,失去了呼吸。
【嗚嗚嗚嗚嗚……】
系統在赫連的腦海中泣不成聲。
【你這個人有沒有心啊……】
【他多可憐啊!】
赫連:「……」
他有心。
赫連伸出手,懸停在玄丘的頭頂。
即將落在玄丘頭髮上時,赫連的手指蜷了蜷。
古人的頭髮好像不能隨便摸,而且,他真正想摸的是小時候玄丘的腦袋。
赫連的手繞過玄丘的黑髮,落在玄丘的手臂上,用力將他扶起來。
「我原諒你。」
「也請你原諒我。」
「原諒我沉睡得太久,沒能阻止雲樞。」
【玄丘神秘值+1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