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衙門內,專為科舉閱卷而設的「靜心堂」,天光被層層疊疊的試卷遮擋,只餘下昏暗的一線。
空氣里,新墨的清苦與紙張的乾澀混雜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
數萬份考卷,用厚實的麻紙封存,蓋著朱紅的火漆,堆積如山。
每一卷都像一塊沉甸甸的墓碑,壓在陳默的心頭。
他,這位新任的主考官,將要在這裡被囚禁整整一個月。
與這些密密麻麻的「之乎者也」為伴。
「每天看這些東西,眼睛都要瞎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透著一股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疲憊。
他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穿越到這個世界,他唯一的追求就是安逸地了此殘生。
過勞而死,是他絕對無法接受的結局。
他必須,再一次自救。
次日,奉天殿。
早朝的鐘鳴穿透清晨的薄霧,肅穆的餘韻在大殿中迴蕩。
戶部的官員還在為秋糧的入庫數目爭論不休,每一顆糧食都仿佛牽動著帝國的命脈。
陳默的身影,就在此時不緊不慢地從百官隊列中走出。
他面色倦怠,眼下掛著一圈淡淡的青黑。
那副模樣,不像是在為國事操勞,倒像是在通宵鬥蛐蛐。
「陛下,臣有事啟奏。」
龍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陳默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毫無起伏,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開口。
「臣以為,今科舉可三試合一,鄉試、會試皆免,天下舉子齊聚京城,直接殿試。」
話音落下。
整個大殿,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齊刷刷地聚焦在陳默身上。
那眼神里,充滿了驚愕、不解,以及一絲看瘋子般的審視。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改革。
這是要動搖大炎立國百年的根基。
陳默仿佛沒有察覺到周圍那幾乎要凝固的空氣,繼續用他那平鋪直敘的語調說著。
「考題亦不必拘泥於八股文章。」
「可改為策論,題目便是——『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
他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一道開放性的題目,沒有標準答案,批閱起來全看心情。
他大筆一揮,一天就能批完幾千份。
速度能快上十倍不止。
這樣,他就能早日交差,回去繼續研究那根已經快要落滿灰塵的魚竿了。
「荒唐!」
一聲怒喝,如驚雷般在大殿中炸響。
禮部尚書李德全氣得渾身都在發抖,花白的鬍鬚根根倒豎,像是受驚的刺蝟。
「科舉乃國之大典,取士之根本!三級遴選,層層選拔,是為確保學子品行學識皆為上乘!」
「首輔大人此舉,是離經叛道!是毀我大炎百年基業!」
李尚書說得聲淚俱下,一群白髮蒼蒼的老臣立刻出列附議。
彈劾的聲浪,幾乎要將奉天殿的琉璃瓦頂掀翻。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殿內死寂,只聽得見這「篤篤」聲。他沒有立刻表態,銳利的目光掃過痛心疾首的李德全,最終定格在那個一臉「我就是懶得幹活,你們能奈我何」的陳默身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陳愛卿,你可知,若因此法,選上來的儘是些誇誇其談的無用之輩,你這首輔之位,怕是也坐到頭了。」
滿朝文武心頭一緊,都以為這是問罪的前兆。
陳默卻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答道:「陛下,若祖宗之法能選出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的能臣,臣何必多此一舉?既然選不出,換個法子試試,總不會比現在更糟。大不了,臣回家種地,也餓不死。」
這番近乎無賴的回答,反倒讓皇帝眼中的笑意更濃。他要的,正是陳默這份打破常規的底氣。
他收回目光,朗聲道:「新奇。就依陳愛卿所言,朕也想看看,能寫出『安居樂業』之策的,究竟是些什麼樣的人才。」
「准了。」
陳默心中一喜,面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李德全與他身後的一眾老臣,則如遭雷擊,僵硬地愣在當場。
新科放榜那日,整個京城都沸騰了。
皇榜之下,人山人海,擁擠得水泄不通。
「怎麼可能!」
一個衣著華貴的世家子弟,死死盯著榜單,臉色慘白如紙。
「我族中那個最有才學的子弟,文章冠絕江南,竟然名落孫山?」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匯成一片嗡鳴的潮水。
這一次的中榜名單,太過詭異。
往年占據了榜單大半壁江山的世家大族,此次竟十不存一。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批聞所未聞的寒門姓名。
從前不足一成的寒門學子,這一次,竟然硬生生占據了四成席位。
更離譜的,是新科狀元。
李狗蛋。
這個鄉土氣息濃郁到讓人牙酸的名字,出現在狀元的位置上,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衝擊。
而他那篇被皇帝用硃筆親批「傳閱百官」的策論——《論水稻增產十法》,更是讓全天下的讀書人跌破了眼鏡。通篇都是最樸實的大白話,詳細論述著如何選種、育秧、施肥、灌溉。詳盡到連田埂應該修多寬,水渠應該挖多深,都寫得明明白白。
但這策論也並非完美無瑕。在文章末尾,李狗蛋大膽提議,為推廣良種,應由朝廷強行在各州縣設立「官田」,收繳部分民田作為試驗田,此言一出,立刻引得戶部官員眉頭緊鎖。
這哪裡是經世文章,分明是一個懂種地卻不懂人情世故的「愣頭青」的種地心得!雖有璞玉之質,卻也帶著未加雕琢的稜角。
陳默府上。
管家正眉飛色舞地匯報著外面百姓交口稱讚的盛況。
陳默卻只覺得一陣陣頭暈目眩。
他只是想偷個懶,怎麼就搞出了個「唯才是舉,不拘一格」的千古美名?
就在這時,一名小吏滿頭大汗地匆匆跑進門來。
「首輔大人,高麗國使者在宮門外求見,指名要拜訪您,說……說是要學習我大炎的『科舉新政』!」
陳默端著茶杯的手,輕輕一晃。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不僅要在國內當「金牌講師」,還要走向國際,給那些金髮碧眼的外國友人開巡迴培訓班了。
一個冰冷而莊嚴的聲音,在他腦海中恰到好處地轟然響起。
【叮!恭喜宿主推動教育改革,文化影響力+100!獎勵「萬國來朝」光環——各國自動對你產生好感。】
陳默無力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精緻的雕花房梁。
這下好了。
連外國都知道我的「豐功偉績」了。
那個他看不見,卻時時刻刻折磨著他的「退休進度條」,在他的腦海里緩緩浮現。
一個刺目的新註腳,正在成型。
-15%。
下面,還附著一行讓他眼前發黑的字。
那是禮部尚書李德全,在史館親筆記錄的原話。
「陳大人開創之新政,利國利民,當為萬世之法,永載史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