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梅津美治郎乘坐的馬車在布滿彈坑的土路上顛簸前行。
車輪不時碾過碎石,車廂板被震得吱呀作響,車上堆放的彈藥箱和電台設備隨著每一次顛簸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它的身後,關東軍殘部的行軍縱隊在公路里拉出一條漫長的灰色隊列,從西向東延伸,看不到頭也看不到尾。
海參崴已經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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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地圖上標註的距離,從這裡到海參崴只剩下不到十公里。
如果一切順利,下午先頭部隊就能抵達登艦點。
梅津美治郎坐在彈藥箱上,背靠著冰冷的電台鐵殼,閉著眼睛,腦中反覆計算著時間,行軍速度、剩餘路程、登艦所需的時間、東北軍追擊的速度。
每一項數字都在他的腦海中不斷更新,不斷碰撞。
但一切並不順利。
這時,一名參謀騎著馬從前方飛奔而來,馬蹄在泥路上濺起一片泥漿。
參謀在馬車旁勒住韁繩,馬還沒有完全停穩就已經翻身跳下,跑向梅津美治郎的馬車。
「司令官!濱海方向急報!」參謀的聲音急促而沙啞。
梅津美治郎從彈藥箱上直起身,接過電報。
電報是濱海方向負責側翼警戒的部隊發來的,電文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炸彈落在梅津美治郎的眼底。
蘇軍遠東方面軍的部隊從海參崴方向出動後,已在多個地點與關東軍側翼部隊發生交火。
濱海地區原本只是零星的小規模衝突,但蘇軍的進攻力度在過去幾個小時內持續加大,參與進攻的兵力從營級提升到旅級規模,火力強度也在不斷升級。
負責濱海方向警戒的第107師團側翼部隊報告,蘇軍裝甲部隊已經出現在戰場上,多個警戒陣地被突破,部隊正在節節後退。
「蘇軍加強了進攻?」梅津美治郎的眉頭擰緊,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
「之前只是邊界衝突,現在把裝甲部隊都投入進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
梅津美治郎的話還沒說完,另一匹快馬從通訊車隊方向疾馳而來。
馬還沒停穩,通訊參謀就從馬背上跳下,踉蹌了幾步才站穩身形,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
「大本營急電。」通訊參謀的聲音在發抖,雙手將電報遞上。
梅津美治郎接過電報,展開查看,頓時瞳孔驟然收縮。
蘇國已於今日正式宣布對日本宣戰。
宣戰。
不是邊境衝突,不是地區性交火,是正式宣戰。
梅津美治郎拿著電報的手垂了下來,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擔憂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現在梅津美治郎終於明白了,難怪蘇軍會突然加大進攻力度。
難怪側翼報告蘇軍裝甲部隊已經出現在戰場上。
之前蘇軍出兵海參崴,還只是以關東軍擅自入境為藉口進行小規模的攔截和驅趕,雙方之間還有迴旋的餘地。
但現在不同了。
宣戰意味著蘇國和日本正式進入戰爭狀態,蘇軍不需要再找任何藉口,他們可以在任何地點、以任何規模投入對關東軍的作戰。
「完了......」梅津美治郎的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卻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絕望。
「全完了......」
梅津美治郎抬起頭,掃視了一圈圍在馬車周圍的參謀們。
參謀們的臉上寫滿了同一種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掏空了所有希望之後剩下的茫然。
梅津美治郎站起身,手指在地圖上從海參崴划過日本海,落在半島處,眼中絕望而瘋狂地說道:「蘇軍正式宣戰,關東軍再無迴旋之地。」
「撤離計劃不變,但目的地不是本土,而是半島。」
「登艦後轉運至半島,在半島北部建立防線。」
「關東軍的主力損失太大,已經不能指望反攻,但守住半島是我們最後的任務。」
「只要半島還在帝國有力控制之下,敵人就不能直接從大陸跨海進攻本土。」
隨即轉向通訊參謀,下達最後的部署調整。
「命令各部隊,所有能登艦的兵力全部向海參崴方向集中登艦。」
「第107師團殘部繼續擔任後衛阻擊,掩護主力登艦。」
「第119師團殘部加強側翼警戒,防止蘇軍從側翼突破。」
「森田旅團繼續在南線維持進攻,從延邊地區向半島突進,命令半島的第17軍等守備部隊前出接應。」
「登艦序列按指揮部直屬部隊優先、戰鬥部隊次之、傷員最後的順序進行,讓傷員做好為帝國盡忠的準備。」
「登艦時間窗口從現在起,最長不超過48小時。」
「......」
參謀們記錄一條條命令後各自散開去傳令。
梅津美治郎重新登上馬車繼續向東行駛。
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從聲音判斷來自東北方向,那是蘇軍的大炮。
梅津美治郎明白關東軍算是完了。
大日笨帝國最後的底氣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
七台河以東約十五公里,第三縱隊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設在公路邊一座被炮火削去半截屋頂的民房內。
牆上的泥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地圖被參謀們用圖釘按在唯一一面還算完整的牆上。
張大彪騎在馬上跑了近一夜,渾身上下都是土,眼窩深陷,眼球上布滿血絲,嘴唇乾裂起皮。
剛從先頭團的位置回到指揮部,還沒來得及喝口水,參謀長就把東北軍總指揮部的急電遞到了他手裡。
張大彪看完電報,臉色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把電報紙拍在桌上,一把扯下頭上的軍帽,用力摔在地上。
「不要臉!真他娘的不要臉!」張大彪的嗓門震得人震耳欲聾。
「關東軍是我們一仗一仗打殘的!」
「圖們江是我們堵住的!飛機是我們炸的!坦克是我們碾的!」
「鬼子死的死降的降,眼看就剩最後一口氣了,他們這個時候出兵?」
「早幹什麼去了?」
「鬼子在東北橫著走的時候,他們怎麼不出兵?」
「我們在冰天雪地里跟鬼子死磕的時候,他們怎麼不出兵?」
「現在眼看桃子熟透了,他們就伸過手來摘了?」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