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瓦大哥家只有兩間房。
他原本打算,自己和梁景睡一間,老婆和祝晚星睡一間。
不過看這兩位小年輕舉止親密,又從梁景口中聽到了『情人』一詞。
他無比確信兩人是情侶關係,也就改變了想法。
「你確定不睡覺?」
「我反正是累壞了,先睡為敬。」
此時,梁景躺上木床,裹住了被子。
祝晚星坐在一張木椅上,身子緊繃,神情糾結。
她也很累,特別想躺下來休息。
可屋裡只有一張床,得打地鋪。
拿別人家的床單被子打地鋪又不行。
難不成,只能同床共枕了嗎?
一想到這兒,她整張臉和脖子都紅透了。
誠然,她很喜歡梁景,
但兩人只是同學,頂天朋友關係,她不可能無腦獻身白給。
所以,在她看來,孤男寡女睡在同一張床上,是難以接受的事情。
當然了,她相信梁景不會亂來。
只是過不了自己心理這一關。
「你不睡,也幫忙把燈關了吧。」
梁景面對著牆壁說道。
他對牆入睡,被子裹得嚴實,還特意留出空位,其實就是在暗示祝晚星——
來睡吧,哥們背對著你,會守規矩的。
祝晚星起身去關上了燈。
屋裡瞬間暗了下來。
「良辰美景,你往裡面挪一挪。」
黑暗中,梁景聽到了語氣嬌羞的這句話。
他蠕動身子,離牆更近了。
「你這話,真容易讓人誤會。」他玩笑道。
祝晚星沒回話,用另一床被子裹住身體,隨即將發紅髮燙的臉頰埋進了被子裡。
經過漫長的思想鬥爭,她決定相信梁景這位正人君子。
於是,兩人就像兩具木乃伊一樣,背對背躺著。
祝晚星將自己裹得嚴實,是一種自我保護意識。
而梁景,也是保護意識。
只不過保護的不是自己。
這種情況下,除了宮裡人和羊葦哥,是個年輕男人都會有生理反應。
小兄弟!冷靜!calm down!
別給達瓦大哥家的牆鑿壞了!
「咳咳……」
梁景輕咳兩聲,決定聊天轉移注意力。
他問道:「祝同學,可以聊會天嗎?」
祝晚星低聲回道:「可以。」
「之前我給你提供小說的創作思路,現在想請你,幫我一個朋友分析分析感情問題。」
「蘇鴻傑嗎?」
「不是。打籃球認識的,你曉不得。」
「哦,那你說說吧。」
「是這樣的。我這個朋友,是個渣男。」
「渣男?什麼意思?」
「呃……用文藝點的話,就是濫情之人。」
「明白了。」
梁景緩緩說道:「他呢,談過很多戀愛,多到他自己都數不清。」
「可是,他對那些女人都是逢場作戲,圖個生理上的快感。」
「那些女人,也只是貪圖他的錢財。」
祝晚星打斷道:「你這位朋友很有錢嗎?」
梁景無奈一笑,「你怎麼總關注一些奇奇怪怪的點?」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他都以為這輩子遇不到一個真心喜歡自己的人了。」
「結果,他無意中發現,一個老同學竟然暗戀了自己很多年。」
「而他呢,興許,可能,大概,maybe對這姑娘也有點意思。」
今天聽了兩位老人的愛情故事,梁景有所觸動,似乎重新對愛情產生了嚮往。
此刻夜深人靜,正是emo時。
他很想和人說說心裡話。
而闡述的內容涉及重生前的事情,只能來一手『無中生友』。
聽到他的話,祝晚星心臟怦怦直跳,試探問道:「良辰美景,你這位朋友,不,不會就是你吧?」
梁景咧嘴笑笑,「怎麼可能?我又沒談過戀愛。」
「也對……」
祝晚星有些失落,「你繼續說。」
梁景想了想,說道:「我先跟你講講我這個朋友吧。」
「他高中時追求過一個女生,而那個女生是吊著他耍的。」
「兩人鬧崩時,那女的當著他面,上了一輛奧迪A4。」
「不是什麼豪車,但也讓他自卑了很多年。」
「於是,他發誓要賺錢,要當人上人。」
「從大二開始,他主動讓家裡斷了生活費,自力更生。」
「他什麼都幹過,發傳單、賣電話卡、賣盜版軟體……」
「大學期間,他賺了二十多萬,自以為經商天才。」
「可出了社會,沒背景沒人脈也沒多少錢的他,處處碰壁。」
「他受過很多冷眼嘲笑,被人指著臉罵過『窮逼』,在飯局上低聲下氣敬過酒……」
「這些,讓他更加瘋狂地想賺錢,到了病態的地步。」
「窮人發家,走暗路耕瘦田進窄門。」
「他選擇了走暗路,先是玉石,後是炒幣,靠割韭菜賺的盆滿缽滿。」
「有錢了他也不滿足,想更有錢,為此做了不少虧心事。」
「拿著昧良心賺來的錢,他洗白了,成了知名投資人、企業家,好不風光。」
聽到這兒,祝晚星輕聲道:「我在書上看過一句話,原始資本的積累都是血淋淋的。」
梁景笑笑,「說得對。」
祝晚星憂心忡忡道:「良辰美景,你和這位朋友的關係是不是很好?」
梁景一怔,「為什麼這麼問?」
祝晚星回道:「你在說他事情的時候,我感覺,你好像有點……傷感。」
梁景露出苦笑。
果然是喜歡自己的人啊!
連這麼微弱的情緒變化都能察覺到。
嘆了口氣,他又說道:「總之呢,我這朋友不算什麼好人。」
「他知道那姑娘喜歡他,是他破產之後的事情。」
「重新來過,他想當個好人,不再干以前幹過的虧心事。」
「所以,他不想傷害一個好姑娘,擔心對方會因為他做傻事。」
「所以,他選擇了逃避。」
祝晚星好奇問道:「他為什麼認為自己會傷害那個女生?」
梁景回道:「我前面說了呀,他是個濫情之人,」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心喜歡,更不確定會不會一直喜歡。」
「就像顧城的那句詩,為了避免……?」
祝晚星補充道:「為了避免結束,你避免了一切開始。」
「對,大概就這意思。」
梁景笑道:「我這朋友啊,享受著人家的喜歡,卻一副鴕鳥心態。」
「既擔心日後擔責任,又捨不得這個好女孩。」
「我對他的評價就兩字:噁心!」
emo情緒上頭,他罵起自己來也是毫不客氣。
祝晚星淡淡道:「我覺得,他真心喜歡那個女生的呀。」
梁景笑問:「何以見得?」
祝晚星沉吟片刻,「一個濫情之人,會因為擔心傷害另一個人而選擇逃避感情,這就是喜歡的證明呀。」
「喜歡……不就是小心翼翼,瞻前顧後嗎?」
聞言,梁景一下子愣住了。
沉思良久……
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自己犯迷糊的問題,似乎被一語點破了。
「你怎麼不說話了?睡著了嗎?」
祝晚星微微轉過了頭。
轉到一半,發現梁景早已轉過身來。
微弱的月光下,四目相對。
「哈哈哈……」
梁景突然大笑,「不愧是作家,說話就是一針見血。悟了!道爺我悟了!」
祝晚星一臉疑惑:「你悟了?不是在說你朋友的事情嗎?」
「我幫他悟的。」
梁景轉過身,「行啦,睡覺,晚安。」
「晚安。」
祝晚星也轉過頭,閉上了眼睛。
過了幾分鐘,她又低聲細語地開口:「良辰美景,你睡著了嗎?」
「睡著了。」梁景含糊不清地回道。
「那不打擾你了……你睡著了為什麼還能說話?」
「天賦技能。」
「怎麼辦?我睡不著。」
「那就數羊。」
「嗯……對了,收假就要月考,你古詩背好了嗎?」
「必須背好了。」
「那我出上句,你接下句。垂死病中驚坐起。」
「笑問客從何處來。」
「……錯啦!是暗風吹雨入寒窗。下一句,鏡湖流水漾清波。」
「大姐求你放過我。」
「不行,你接對一句才能睡。沉舟側畔千帆過。」
「病樹前頭萬木春,這下可以了吧?」
「真棒!我們再來一句。」
「呵,哄小孩呢?」
……
這一宿,達瓦大哥沒有聽到自己預想的,年輕人激情澎湃的動靜。
只是依稀聽見,他們嘀嘀咕咕念叨著什麼。
後來,他在普通話普及班學到了,那些七字一句的是漢語古詩。
他大為震撼,這年輕人真有情調,躺一張床上啥也不干光念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