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西南地區,勐卯(瑞麗)。
這裡無大明中原冬日之寒氣,此地濕熱常青,椰樹參天,江河縱橫,傣家竹樓連片,象隊緩步穿城……
麓川王城。
只見王殿之內不設座椅,鋪著一層厚軟的象皮毯墊。
麓川平緬宣慰使思任發盤膝端坐正中。
他一身織金傣王錦袍,腰懸象牙短刀,目光銳利如鷹,他已年近五十,隱忍半生,最是懂得審時度勢,借大明盛世之名,行吞併周邊土司疆域之實。
下方則是分列各路土司首領,如芒市,隴川,灣甸大量土目,還有本部勐卯嫡系將領,以及剛從干崖征戰而來的將軍……
殿外,隱隱間傳來戰象低沉的鳴叫……
那裡有著數百頭披藤甲戰象,皆是麓川精心培養的精銳之中的精銳,也是思任發震懾西南之地的根本底氣所在。
這時,思任發緩緩開口了,聲音帶著滇西口音,低沉沙啞:「諸位,大明洪統皇帝息兵修養,大力發展民生,專弄些奇技淫巧,還在全國大建那什麼沒用的水泥路……」
「……」
對於大明息兵養民,修建道路,思任發覺得很可笑,也很愚蠢。
在他看來大明如此強大與富饒,還有那麼多的兵力,大明皇帝不想著發動戰爭,開疆擴土,反而卻將精力都放在那些「奇技淫巧」上面,簡直就是自甘墮落,不思進取。
那洪統皇帝朱高爔簡直是墮了他老子永樂皇帝的一世威名。
不過這樣也好,當今大明皇帝好靜,大明官員也厭戰。
朝廷這七八年未曾發一兵入麓川,不欲用兵,正是他們麓川蓄力壯大之時!
想到這兒,思任發抬手,指著地下那幅西南滇西的地圖,一副指點江山的樣子:
「如今我麓川本部,精卒一萬五千,皆是久歷山林河谷之戰的勇士,附庸諸司可徵調壯丁三萬有餘,舉國之力可動之兵近五萬。」
「近兩千頭戰象列陣衝鋒,整個滇西各個土司有誰能敵?!」
「哈哈哈哈……」
話落,下方的一眾土目皆是大笑了起來,挺直腰杆,滿臉的振奮。
這時,其子思機發出列拱手:
「父親,南甸,干崖等土司一直與我部爭水口良田,那該死的木邦又年年占據孟養之地不還。」
「我軍象兵強悍,何不直接大舉東征,盡數吞併諸土司,直抵那滕沖江岸!」
「是啊是啊……」
殿內頓時就響起了一片附和之聲,人人都摩拳擦掌,想要趁機擴土,發展勢力。
「肅靜!」
可不料思任發抬手壓下,目光微冷,直接拒絕了:「不可,我麓川可吞周邊土司,萬不可犯大明邊境……」
那就是絕不犯大明邊境。
下一刻,思任發的軍師也站出來解釋起來:「大明乃天朝上國,地大物博,人口眾多,兵力充沛……」
「那沐晟鎮守雲南多年,麾下衛所兵久經戰陣,有火器,堅城,重甲,我麓川軍雖說山林野戰無敵,卻不善攻堅,更不耐久耗,一旦攻破騰衝,金齒等大明州縣,便意味著公然反叛大明。」
「到那時,大明皇帝震怒,定然會發兵遠征,我麓川煙瘴擋得住明軍一時,但也絕擋不住大明軍隊源源不斷湧來……」
「我麓川根基百年,一朝盡毀。」
「這……」
聞言,原本還嚷嚷著東征的麓川將領們紛紛低頭不吭聲了,心中滿是無奈。
他們自然知道軍師所言非虛。
畢竟昔日那獨霸一方的安南國王黎利巔峰時期擁兵近十萬,可還不是被大明給收拾了,如今整個安南變為了大明交趾行省了。
「……」
見手下將領情緒低迷,思任發立刻穩定軍心,聲音慷鏘有力定策:
「今後我麓川方略,三條始終不變。」
「其一,向大明稱臣納貢,歲歲年年進貢大象,寶石,檳榔等貢品,奉大明為宗主國,領朝廷之敕令詔書,永守臣節之禮,讓大明皇帝尋不到開戰之由!」
「其二,只吞小土司,絕不攻大明邊境州縣,衛所,凡土司相爭,村寨戰爭,我軍全力出兵,奪田奪水奪人丁,占沃土,扼守險隘,控江河水口,積小土為大勢。」
「其三,敗則歸罪下屬,舍小保大,若是雲南總兵,巡撫派使前來質問,或者朝廷敕令抵達,讓我等歸還奪來土地……」
「我等立刻歸還零星小寨,再綁幾個小癟三謝罪,俯首認罪,以安朝廷耳目。」
「畢竟那中原一直最吃這一套了。」
「而真正奪來的沃土,水口,關隘寸土不退。」
「是,我等遵命!」
這些方略,算是道盡了麓川這十多年狡詐隱忍的生存之道。
之後,一名土司首領躬身問道:「主公步步蠶食,何時方得大成?」
思任發起身,望著東方層層群山萬壑,那是大明雲南的方向。
「如今洪統皇帝春秋鼎盛,朝堂人才濟濟,今朝無隙可乘,但盛世必有終時,皇帝守成,百官厭戰,朝廷代代求穩……」
說著,他眼底藏著蟄伏已久的野心,緩緩吐出一句預判後世的斷言:
「待老臣凋零,皇帝年老,新君即位,朝廷鬆動之日,便是我麓川盡收滇西,獨霸整個西南之時!」
「屆時,待我麓川地廣兵強,象甲十萬之時……再看大明,能否制我?」
此刻他麓川已然牢牢壓制南緬,干崖等土司,奪回了大量村寨土地,並且正在與木邦爭奪孟養之地,贏面占七成……
只要頭上的大明不干涉進來,不出三五年,孟養就能到手。
而那木邦土司之中的高層,他也已派人在秘密聯絡反叛,將其吞併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
話落,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只有微風吹過麓川王城,吹動滿殿獸旗。
可思任發不知道的是……
當今大明皇帝是個掛,也早就看出了其有不謀之心,心中早已想滅麓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