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可以隨心所欲出沒的地方,如今可能已經有了土地爺坐鎮。
以前可以肆無忌憚傷人害命的地方,如今可能抬眼就能看見城隍廟的飛檐。
它們的路,正在越走越窄。
所以它們才會這樣拼了命地試探,拼了命地收集情報,拼了命地想要在地府的網徹底合攏之前找到破綻。
不管是哀山那一回,還是三城和黑省的大規模進攻,亦或是眼下這些零散的騷動,本質上都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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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鬼們知道自己再不鬧騰就徹底沒機會了。
哀山失敗了,三城也失敗了,黑省和北市雖然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同樣被鎮壓了下去。
可它們沒有罷手,也不會罷手。
因為一旦罷手,等十殿閻羅的威壓徹底覆蓋龍國全境、等每一個城市都建起城隍廟配上土地爺,它們就真的只剩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殘喘這一條路了。
葉北收回目光,手指在案面上停下了。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看著卻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期待。
他倒想看看那些厲鬼還能翻出什麼樣的浪花來。
連聖境初期的吞岳都已經被斬了,龍境後期的噬城也碎成了灰,底牌一張一張地往外甩,總有甩完的時候。
而地府的棋局卻越鋪越開,閻王越來越多,陰兵越來越精銳,此消彼長之間,那勝負的天平早就已經開始傾斜了。
他對魏徵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中透著一股子從容:
」知道了。讓各地城隍土地照常巡視,不必因為這點動靜就打亂步調。
御鬼局那邊也傳個話,讓他們該幹嘛幹嘛,不用草木皆兵。
那些東西想踩點就讓它踩,踩完之後該來的遲早會來。」
魏徵應了一聲,躬身退出了大殿。
殿門合攏之後,葉北重新提起硃筆,可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他微微眯著眼望向殿門外那片幽深的甬道,嘴角那抹弧度慢慢無聲地擴大了一些。
那些厲鬼拼死一搏也好,蓄謀已久也好,跳得越凶便越是說明它們急了。
而急了的人,往往會露出更多的破綻來。
葉北將筆尖落回紙面上,唰唰地寫了幾行字,擱筆的時候那支硃筆在他指間轉了一圈,被他順手插回了筆架里。
好戲,恐怕這才真正開始。
......
疆土省。
葉芷蘭一行人這邊的好戲就要開場了。
最東邊的厲鬼並沒有讓她們等太久。
在她們踏入那片灰綠色草地的邊界之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第一隻厲鬼就從一片低洼的枯草叢中翻湧而出,像一團被風吹散又聚攏的灰霧一樣無聲無息地升起,邊緣輪廓模糊,只在凝仙的右側不足十步遠處凝成形狀。
它沒有遲疑,只是略一停頓,便朝著最近的目標撲了過去。
凝仙側身避開,斷劍橫揮,劍刃切入那團灰霧,將其逼退了幾步,然後站定在隊伍的最前方。
緊接著,更多的厲鬼從窪地兩側的地勢縫隙中涌了出來。
它們的動作不算快,但數量不少,像是一個被驚動的蟻巢,一茬一茬地冒出來。
虛成子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只是將拂塵橫在身前,目光快速掃過周圍一圈,然後判斷出情況——
「元境初期到元境後期,沒有更高的,先打,實在不行再說其他。」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回頭,但語氣平穩,讓人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
眾人各自確定了方向,凝仙邁步朝正前方的區域走了幾步,以斷劍正面接住了第一波的攻勢。
她率先迎上主攻方向湧來的厲鬼,劍刃在肩側划過一道短促的弧線,將兩隻試圖從正面撲近的黑影截停在幾步之外。
虛成子留在隊伍靠前的位置,拂塵一甩,將幾道從側面繞來的陰氣掃散,然後微微側身,回了一下頭,瞥了一眼凝雪她們的方向,確認她們已經站到了合適的位置。
凝雪是她們三個人里最先接敵的。
她站在小隊的左側位置,腳下踩著那層灰綠色的草皮,一道符籙在她指間被催動,微光一閃,一簇並不猛烈的金光在她面前炸開,把一隻元境初期的厲鬼從筆直的沖勢中逼得偏了方向。
她穩住重心,沒有急著追擊,也沒有後退,只是保持著那個站位,開始形成一個小範圍的阻截面。
凝形站在凝雪側後方兩步的位置,武器是一把短刃,她沒有急於前壓,而是等厲鬼被凝雪那道金光的餘波帶偏之後才上前半步補了一記輕刺,將那隻厲鬼徹底逼退回去。
凝身站在凝形身後幾步的位置,手按在符籙上,沒有急著出手,她的視線隨著戰場邊緣的動靜緩緩移動,是在留意周圍是否還有漏出來的動向。
葉芷蘭騎著冰蠶沒有直接接敵,但她也沒有退到很遠的地方。
冰蠶停在一處地勢略高的乾燥草坡上,從這個位置能夠看清整個戰場的大致輪廓。
她坐在冰蠶背上,雙手撐在身體兩側,姿態放鬆,目光掃過下方翻湧的灰色輪廓與交織的金光劍影,沒有催促,也沒有干預。
凝仙的斷劍在正面戰場中逐漸成為一道相對穩定的分割線。
她的動作不花哨,每一劍都落在實處——
沒有多餘擺動,每一次刺出的指向都對應著那道黑霧的移動方向。
斷劍在切入厲鬼邊緣時帶起一道灰煙,隨即收勢轉身,預備下一招。
她的移動範圍不大,只是以自己的立足點為中心,在大概四五步的半徑內調整著方向和重心。
厲鬼幾次試圖繞過她往前突破,但每次都被劍刃的走向擋回原位,在她守住的主幹方向上,戰線的推進始終停留在她前方的一段距離之內。
虛成子的位置在凝仙的側後方幾步遠。
她沒有完全壓到最前排,而是留在凝仙的身後側翼,主要是為了照看側翼與後方的方向。
凝仙在前方調動節奏時,她配合凝仙的節奏補上側面的空缺,讓她們之間的空隙始終保持在一個穩定的距離之內。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正面的壓力開始略有鬆動。
凝仙在劈開一隻元境後期厲鬼的側翼之後,將斷劍收回身前,微微側頭朝凝雪她們那邊看了一眼。
凝雪正喘著氣,手裡那道符籙已經用完了第一張,正從袖口抽出第二張。
她剛才被一隻速度較快的厲鬼逼退了兩步,腳後跟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卵石,重心偏了一下,還沒來得及站穩。
凝形在她身側立刻補了一步,以短刃的側刃將那隻厲鬼攔下,將它逼回原本的位置,凝雪才有機會重新站穩、抽出第二張符籙。
凝身則站在稍遠處,在凝雪和凝形的側後方,她偶爾出手一兩道符籙,為她們擋開從側翼縫隙中滲出的餘波。
「右側那只是元境中期,速度比左側的快,不要正面接它。」
凝仙的聲音從前方傳來,並不高,但語氣清晰,像是隨口說了一句,又像是順著風向傳過去的。
「讓它撲空一次,它自己就會停頓。停頓的那一下再補。」
她沒有回頭看,但她的聲音正好在凝雪準備用第二張符籙去正面封堵那隻厲鬼的前一刻落下來。
凝雪本來已經抬起了手臂,聽見那幾句話時動作滯了極短的一瞬,隨即手腕微微偏向側面,把本該正面打出去的一擊挪了半個方向。
那隻厲鬼果然被那偏移的方向帶得前沖了一步,凝雪趁著它重心前移的間隙,第二張符籙的金光才順勢追上,這一次的落點比她原先預想的要更精準。
厲鬼退遠了。
凝雪穩住呼吸,回頭朝凝仙的方向飛快地看了一眼,凝仙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知道那道視線正在看過來,然後繼續應對前方的壓力。
虛成子也一直注意著凝雪她們那個方向的動態。
她看見凝形剛才補位時站位有些偏左,側翼露出了一道窄縫,雖然沒有厲鬼從那道縫隙里穿過來,但那種結構上的偏移如果持續下去,遲早會被利用。
她開口說:
「凝形,站到凝雪右後方兩步的位置,不要靠近那隻矮樹叢。
那邊的草色比周圍淺,下面可能鬆軟。」
凝形沒有猶豫,她收了短刃,腳底在地面上平移了兩步,重新落定的位置比剛才向右後方挪了約兩步,站定之後再踩了一下腳下的地面,果然比之前那塊要堅實一些。
她沒有說謝謝,但她朝虛成子的方向點了一下頭,像是用一種動作代替了語言。
厲鬼的攻勢還沒有完全結束,但它們的數量已經比最初湧出來的時候少了一些。
最初的幾波衝擊之後,剩下的厲鬼開始散開,不再密集地集中衝擊同一個區域,而是分散到周圍。
正面戰場的主要壓力已經由凝仙和虛成子穩定住了,凝雪她們那個小隊的防區也沒有再出現被壓退的情況。
凝仙在又一次逼退一隻試圖從正面前突的厲鬼之後,收劍入鞘半寸,又拔出半寸,像是用這個動作完成了一次短促的休整。
她微微側過頭,朝凝雪她們那邊說了一聲:
「頭幾波最難頂,扛過去之後就會穩一些,剛才扛住了,後面就不會比剛才更難。」
凝雪正蹲下來喘氣,聽見凝仙的話之後抬起頭來,吸了一下鼻子,聲音帶著剛打完一輪特有的輕喘和真實高興的混響:
「多謝大師姐。」
她說完這句,又補充了一句,
「剛才確實差一點就慌了,你提醒的那一下正好。」
凝形站在她側後方,也收回了短刃,雖然她話不多,但在凝雪那句「多謝大師姐」之後,她也朝凝仙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聲音不大但清晰:
「多謝大師姐指點。」
凝身站在更靠後的位置,剛才她全程沒有近戰,但她一直在用符籙封堵側翼滲透的路徑,幫凝雪和凝形減少了後顧之憂。
她聽見凝雪和凝形道謝之後,也抬起頭來補了一句:
「也謝謝師父,剛才如果不是你提醒凝形換位置,我這邊可能就要多花一道符才能補上那個缺口。」
虛成子的拂塵正掃開一道殘餘的陰氣,聽見凝身的話後沒有停下動作,只是開口說了一句:
「你們三個人本來就能守住那個方向,我只是提個醒,做決定的還是你們自己。」
她說完之後,拂塵再次一擺,將最後一縷飄散的陰氣徹底掃散,然後把它收回臂彎里。
葉芷蘭騎著冰蠶一直沒有動,但她的目光一直跟著戰場的變化。
她看見凝仙的出劍節奏,看見虛成子補位的方式,也看見凝雪她們三個人從最初的緊湊到後來的漸漸穩定下來的過程。
她沒有開口打斷,也沒有提前催動手鐲。
她只是在她們之間的配合逐漸成型之後才輕輕拍了一下冰蠶的腦袋,像是在確認事情正在按照它應有的節奏發展。
大約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周圍再沒有新的厲鬼從草皮下翻湧出來。
凝仙將斷劍在袖口上輕輕擦了一下,收回了鞘中,回頭看了一眼周圍,然後微微側身,朝虛成子點了一下頭。
虛成子也收了拂塵,將銀絲理好,掛回臂彎,站在原地等了一拍,確認那些灰綠色的草皮和低洼地帶的邊緣,有經驗的觀察者可以看出動靜已經徹底平息,才開口:
「清理完了。」
凝雪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顧不上草皮髒不髒,冰蠶在她腳邊繞了一圈又走到葉芷蘭旁邊站定。
凝仙朝凝雪看了一眼:
「打完了可以坐,但要注意風向變化,坐在地上容易忽略側面。」
凝雪聽完這句話後又撐著地面站起來,換了一個視野更好的位置重新坐下。
她坐下之後,從袖口摸出那張還剩一半的符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已經暗淡下去的紋路,確認其效力耗盡,便將其沿著紋路摺疊收好。
然後她抬起頭:
「剛才確實差點沒頂住。」
凝形在她身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