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大師筆走龍蛇,紙上數字跳躍。
前二十格所需糧食,總和不過百萬之數。
於他這等算術大家眼中,像極了稚童嬉戲!
然而。
隨著格數推進,原本流暢的狼毫筆尖,時不時停頓了……
以至於。
算珠撥動的脆響,都斷斷續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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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二十五格,所需糧食總顆數已破三千萬!
赫連大師的額角,滲出了細密汗珠,鬍鬚都生生揪斷幾縷……
他強自鎮定,老眼緊盯算籌,繼續撥動。
可當狼毫筆點在第三十格位置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如同被重錘狠狠擊中!
算籌僵在半空,身體冷得都跟死了三天的屍體一樣。
「三十格……」
他的臉色一下子黑成炭,「累加總數……竟已超過十億?!」
十億!
這個天文數字如同驚雷,在他那自詡精密的算術世界中炸開!
先前那堆積如山的糧食幻象,轟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乃是令人絕望的麥海!
麥浪翻滾咆哮,仿佛要將他跟整個驛館,乃至整個北宸都淹沒……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滿是驚駭欲絕的瞪著拓跋月。
「公主!」
「此等喪心病狂之題,究竟是哪一個……逆天玩意兒出的?!!」
拓跋月微微愣住。
喪心病狂?
逆天玩意兒?
不是……
方才大師不還笑談此題粗淺麼?
怎地轉眼,竟成逆天玩意兒了?
她黛眉輕蹙:「那人名喚葉修,乃大坤廢黜之八皇子。」
赫連大師:「???」
她挑了挑黛眉,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對了,『百雞之問』就是被他給解開的,而且還給出了第四個答案!」
赫連大師:「!!!」
她的眼裡流露著一抹不屑。
「本來咱們輸了,可他非要讓本公主跟另一個女人道歉!」
「本公主豈肯向一個大坤首輔之女折腰?所以就應下了賭約!」
「方才,大師不是親口斷言片刻可破?」
赫連大師:「……」
靠!
果然是逆天玩意兒!
一個被罷黜的皇子,居然破解了「百雞之問」,還答出了第四個結果?
自己窮極一生,才解出了三個啊!
可人家直接給出了四個答案!!!
大坤皇帝,就他娘的是一個奇葩玩意!
如此妖孽的一個皇子,居然給罷黜了???
最讓他蛋疼的是……
公主如今才告訴自己?
簡直日了狗!
早知如此,他寧可去吃屎,自斷十指也絕不去算!!!
一時間。
赫連大師滿眼絕望:「公主殿下,您還是去……道歉吧!」
「道歉?」
「絕無可能!」
拓跋月的俏臉瞬間寒霜,「是你親口所言,此等粗題信手可破,而且糧草事小,國體事大,必須給本公主解出來!」
輸了一次,絕不能再輸!
她不能被那一個再次輕看……
「解?」
赫連大師人麻了,抓起一張算紙,拍在拓跋月的面前。
「殿下!睜眼看看!看看這天文數字!」
「前三十格總計已超十億!」
「越往後,每一格所需糧食都是前一格的兩倍!」
「那是天地都無法承載的巨數!」
「窮盡老夫一生,用盡北宸所有算籌紙張……也算不盡其萬一啊!!!」
沒錯!
這一道題不在難解,而在……
永無終局!
根本算不完!
出題的人,就沒打算讓他們算出最終的數字,而是將他們當狗一樣的……戲弄!!!
「算不完,也得算!」
拓跋月的俏臉,徹底的冰寒了。
「赫連大師,本公主再提醒你一次,此賭關乎北宸國體尊嚴!」
「你既已誇下海口,就得給出一個結果!」
「若明日使團受辱於大坤……」
「赫連滿門,夠血祭否?」
赫連大師:「……」
他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但是。
死局已定了……
「算!」
「老夫算……」
他不奢望算出最終的數字。
他只知道,他必須算下去。
算到油盡燈枯!
算到北宸的屠刀落下!
很快。
驛館死寂一片。
只剩算珠零落之響,與老者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
時光流逝,算紙成山,墨跡漸狂。
當第四十格!
數字已龐大到令人難以直觀想像。
大師的臉變得一片蒼白。
但他繼續咬著牙,強行推演……
第五十格!
當他顫抖著寫下那一個令人癲狂的天文數字。
算籌散落一地。
「不……不可能!」
「這……根本不是凡人能算盡的數字!」
「這……是神罰啊!」
「是天道對凡俗智慧的嘲弄啊!」
赫連大師目眥欲裂,十指深陷髮髻,狀若瘋魔。
「算不完!」
「根本算不完啊!」
「天穹繁星傾瀉也不過如此!」
「錯了!世間的算法都錯了!」
「哈哈……哈哈哈!!!」
狂笑聲,帶著崩潰的絕望,在驛館的房間內迴蕩……
一直到天色微亮。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癲狂的老者衝出。
一邊踉蹌著口噴鮮血!
一邊在一眾北宸使臣震驚!錯愕!難以置信地注視下……
「撲通!!!」
跳入井中。
死寂一瞬,驛館炸開了鍋。
「快救人——!」
「赫連大師投井了!」
「撈人!快撈人!!!」
……
金鑾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葉修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地立於殿中。
身側,姬如雪亦被召了過來,此刻正低眉垂首,難掩憂色。
「葉修!」
坤帝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昨日會同館一事,朕已知曉。」
「你可知……」
「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
葉修神色平靜,直視坤帝。
「回父皇,兒臣清楚。」
「兒臣所為,不過一件天經地義之事——為兒臣的女人,討回顏面!」
「我葉修的女人,豈容他人輕辱?」
「誰打她的臉,我便十倍奉還!」
「愛妻,才能齊家。」
「家宅安寧,而後方能治國平天下!」
「這道理,兒臣懂!」
「葉修!你放肆!」太子葉昭勃然色變,厲聲呵斥,「強詞奪理!分明是你勾結姬家,借題發揮,圖謀不軌,禍亂朝綱!父皇,此等狂悖之徒……」
「夠了!」
坤帝一拍龍椅,冷冷打斷,「朕在問他,沒問你,退下!」
葉昭戛然而止,臉色鐵青,看向葉修的目光充滿怨毒。
坤帝不再理會太子,而是望向首輔:「姬卿,葉修為你女兒一句歉意,便敢以十萬石國本糧草作賭,這份『深情厚誼』,你姬家……可擔待得起?」
壓力,給到了首輔。
姬無涯出列,深躬。
「陛下明鑑!」
「葉修行事狂悖,不計後果,此乃大過,臣惶恐!」
「但,此子才情,驚世駭俗!」
「『百雞之問』四解同出,翰林院諸公亦難望其項背!」
「此等天縱之才,百年難遇!」
滿殿文武:「???」
嗬!
說你們未曾串通,鬼才信!
一個被罷黜的廢皇子,若無姬家小姐相助,哪可能解出四解?
真當他們是傻子不成?
果然!
姬家為了臉面,鐵了心要捧葉修!
然而。
不等眾人譁然出聲。
姬無涯繼續說道。
「再者,少年意氣,衝冠一怒為紅顏,雖顯莽撞,卻也見其赤誠血性!」
「若陛下善加雕琢,假以時日,為國效力,必是九死未悔之忠臣良將!」
「其過,臣願與之共擔!」
「懇請陛下……念其才,憫其心,允他將功折罪!」
全場的人,繃不住了。
唯獨葉修洞悉了未來岳丈的心思。
以退為進!
認過舉才!
再將球踢回給坤帝……
好一隻老謀深算的狐狸!
「將功折罪?」
坤帝沉默了幾秒,隨之才開口,「姬卿倒是替他求得好情……葉修,朕再問你一次,你當真篤定北宸解不開你那一題?」
葉修回過神來,平靜的說道:「父皇!既然您心有疑慮,兒臣願與您……賭一局!」
「賭?」坤帝雙眼一眯。
「正是!」
葉修擲地有聲,「就以兒臣所出之題為注,若北宸使團能在今日解開此題,兒臣無需父皇降罪,當場自裁金鑾殿,以謝其咎!」
文武百官一聽,紛紛驚呆了!
哈?
瘋了不成?
竟敢以性命作注,言稱自裁殿上?!
此等賭注,聞所未聞,駭人至極!
葉昭眼中瞬間爆發出狂喜之色。
唯獨姬如雪的臉色煞白,縴手微抬,下意識欲去拉葉修衣袖,卻被姬無涯一個眼神止住了。
他很清楚。
葉修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若他們解不開……」
葉修頓了頓,繼續說道,「則請父皇允兒臣無罪,並……答應兒臣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坤帝的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
葉修一字一頓,語出驚人:「教坊司!」
「教什麼?」
「兒臣要整座……教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