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剛漫上棗樹梢,村東那道氣息就動了。
蘇跡靠在破竹椅上,眼皮都沒抬,手指還在膝蓋上一下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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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田埂那頭卷過來,帶著潮濕的土腥味,棗樹葉子嘩啦響了一陣又停了。
蘇玖蹲在他腳邊,小手按在腰間那根銅針上,呼吸放得極輕。
「兩個,一前一後。」守墓人從樹幹邊挪開半步,左肩那片淤青在月色里泛著青黑。
蘇跡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早把神識鋪出去了,村東那個躲在草垛後頭,村西那個藏在灌木叢里。
築基期,氣息收得還算乾淨,藏得也算用心,可在他眼裡跟兩隻趴桌上的蒼蠅沒兩樣。
村西的灌木叢先竄出一道黑影,腳尖點地,幾乎聽不見聲響,直撲蘇跡後心。
那人手裡握著一柄薄如蟬翼的軟劍,劍刃泛著幽綠的光,一看就是淬了毒的。
這身法擱凡人眼裡已經是鬼魅一般,可落進蘇跡眼裡,慢得像在泥水裡挪。
他連身子都懶得轉,反手往後一撈。
軟劍離他後頸還有三寸,憑空就釘住了,像扎進了一團看不見的膠。
那漢子臉色驟變,手腕青筋暴起,那劍卻紋絲不動,背上的冷汗一下就下來了。
「你倆跟了一路,是衝著我那點動靜來的吧?」蘇跡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沒睡醒的困氣。
漢子還沒來得及答,村東那道氣息也撲到了跟前。
那是個瘦高個,一身灰布道袍,手裡掐著個銅鈴模樣的法器,鈴口對著蘇跡往外吐黑煙。
「師弟別廢話,一起上,給他留個全屍!」瘦高個嗓門發尖,銅鈴猛地一晃,黑煙裹著腥氣壓了過來。
蘇跡眉梢動了動,心裡有點想笑。
這一路碰上的,不是吸血的就是煉這種髒東西的,雲州地界怎麼儘是上不得台面的貨色。
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指尖跳出一縷黑火。
那火沒什麼溫度,可黑煙一沾上去,滋啦一聲就燒了個乾淨,連點渣都沒剩。
瘦高個手裡的銅鈴當場裂了道縫,他整條胳膊跟過了電似的,麻得再也拿不住法器。
「這……這是什麼火?!」他聲音都劈了,瞪著那縷黑焰,瞳孔縮成了針尖。
蘇跡沒搭理他,手腕輕輕一抖,捏在指間那柄軟劍應聲碎成了齏粉。
偷襲的漢子腿一軟,撲通就跪了下去。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溫養了三年的本命軟劍,怎麼一眨眼就成了一捧灰。
「前輩饒命!我們有眼無珠,不識泰山啊!」
蘇跡歪著頭打量他,神色沒什麼起伏。
「先說清楚,你倆哪個門派的,盯著我作甚?」
跪著那人頭點得跟搗蒜似的,話都說得不利索了。
「我……我們是斷魂崖的弟子,今早在鎮上感應到一股火靈氣,掌門讓我們盯著瞅個機會……」
後頭的話他不敢往下說,可那點心思誰都聽得明白。
劫財。
蘇跡差點沒繃住。
他剛從那種能裝下仙人殘念的地方爬回來,轉頭回到凡間,惦記他東西的,成了兩個築基期的毛賊。
這落差,擱誰身上都得緩兩口氣。
「斷魂崖在哪?」蘇跡問。
「往北兩千里,黑水澗那一片,弟子不敢欺瞞!」
蘇跡把這地名記進了心裡。
他對雲州一帶兩眼一抹黑,眼下這倆活地圖,倒比他們身上那點破爛值錢。
瘦高個見師弟全招了,腿肚子直轉筋,扶著棗樹才勉強沒癱下去。
「前輩,我們真不知道是您老人家在此,早知道借我們十個膽子也不敢動您啊……」
「早知道就不來了?」蘇跡接過他的話茬,「可惜,晚了。」
瘦高個的臉刷地白透了,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蘇玖在旁邊看著,湊到蘇跡耳邊小聲嘀咕。
「師兄,這倆也修的吸血功?」
蘇跡搖了搖頭。
「斷魂崖路子野是野,還沒野到那份上,估摸著就是仗著築基修為,在底下欺負欺負散修和凡人罷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其實沒有的灰,居高臨下看著那兩個抖成篩糠的傢伙。
跪著那漢子只當大限到了,閉著眼等死,等了半天沒動靜,才敢偷偷睜開一條縫。
蘇跡已經轉過了身,背對著他們倆。
「滾吧。」
就這麼兩個字。
那兩人愣在原地,半天沒敢信自己的耳朵。
「回去告訴你們掌門,雲州這地界,吸血鍊氣的、採補凡人的,最近都給我收斂點。」
蘇跡的聲音不高,可那兩人聽得脊背一陣發涼。
「再讓我撞上一個,連你們斷魂崖一塊兒,我給燒成灰。」
瘦高個連滾帶爬地應著,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師弟,頭也不回地竄進了夜色里,轉眼就沒了影。
守墓人靠回棗樹幹上,瓮聲瓮氣地開口。
「就這麼放了?」
「留著他們的嘴傳話,比殺了有用。」蘇跡重新坐回竹椅,「省得我一個個去尋。」
蘇玖咯咯笑出了聲,那顆小虎牙又冒了出來。
「師兄你這是借他倆的嘴,給整個雲州的歪門邪道遞帖子呢。」
蘇跡瞥了她一眼,沒否認這話。
他抬頭看了看天,月亮被雲遮了大半,村里那幾聲斷斷續續的犬吠也歇下去了。
折騰這麼一下,跟了一路的兩條尾巴,總算是甩乾淨了。
「歇一晚,明早趕路。」蘇跡往椅背上一靠,閉上了眼。
蘇玖打了個哈欠,往他身邊挪了挪,腦袋一歪就靠了上來。
守墓人沒睡,那雙眼睛還在掃著村外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夜更深了,風從田裡吹過來,裹著莊稼蔫黃的氣味,涼颼的。
蘇跡閉著眼,腦子裡卻沒真歇著。
雲州,斷魂崖,黑水澗,這些地名一個個在他心裡頭過。
離帝庭山萬萬里,離東域還隔著一片大澤,他這趟,是真落得偏了。
可東域那攤子事拖不得,趙登天那莽貨撐不了幾天。
蘇跡的手指又在膝蓋上敲了起來。
明早天一亮,得尋個沒人的去處,把遁光催起來,靠兩條腿走,太慢了。
……
次日。
天蒙蒙亮,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還浮著層薄霧。
蘇跡睜開眼,伸手揉了揉脖子,骨頭嘎嘣響了兩聲。
蘇玖還靠在他肩膀上沒醒,小嘴張著,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他抬手戳了戳她的臉蛋。
「起了,趕路。」
蘇玖迷迷糊糊睜開眼,吧唧了下嘴。
「師兄,天還沒亮透呢……」
「早走早到。」
蘇跡站起身,活動了下筋骨。
守墓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土屋外頭,灰袍上沾了層露水。
三人沒驚動村里人,順著田埂悄沒聲往村外走。
那兩個斷魂崖的弟子早跑沒影了,林子裡靜悄悄的。
走出去三五里,官道兩旁全是荒坡,連個鬼影都瞧不見。
蘇跡停下腳,掃了一圈四周。
「這地方行了。」
蘇玖一聽就樂了,湊過來扯他袖子。
「師兄要起遁光啦?」
「嗯,靠腿走得猴年馬月。」
蘇跡斜了她一眼。
說實話,這一路裝下來,他自己都有點煩了。
進鎮登名,茶棚喝水,跟凡人擠來擠去,處處得收著勁。
他這具身子早就不沾人間煙火,辟穀睡覺全是做樣子。
可越是如此越得演,露半點馬腳就是一堆甩不掉的麻煩。
跪拜的,求醫的,問長生的,能把整條巷子堵死。
那種場面,他光是想想就覺得腦仁疼。
蘇跡把蘇玖攬到身側,又沖守墓人點了下頭。
「抓穩了。」
守墓人不聲不響往前挪了半步,離他近了些。
蘇跡腳下黑炎一卷,三人憑空拔地而起。
風聲呼啦灌進耳朵,底下的荒坡農田飛快往後倒。
蘇玖興奮地探頭往下瞧,尾巴尖從袍子底下鑽了出來。
「哇,好快!」
「別亂動。」
蘇跡一把按住她的腦袋。
遁光化作一道黑線,貼著雲層往南掠去。
這速度,可比在地上一步一步挪痛快多了。
蘇跡眯著眼盯著前方,心裡盤算起方位來。
那倆毛賊說斷魂崖在北邊黑水澗,正好跟他南下反著走。
省得繞路撞上,他樂得清淨。
底下掠過一座座村落,家戶的炊煙才剛升起來。
蘇跡忽然又想起昨兒那祠堂里吸血的髒東西。
這雲州地界,也是,離帝庭山萬萬里,天高皇帝遠的。
像樣的宗門鎮不到這兒,邪修才敢明目張胆禍害凡人。
蘇玖在旁邊小聲開口。
「師兄,咱這麼飛,凡人看見會不會嚇著?」
蘇跡低頭瞄了眼腳下的雲層。
「隔這麼高,他們頂多當是只大鳥罷了。」
話雖這麼說,他還是順手把氣息又斂了幾分。
倒不是怕驚著誰,純粹是嫌麻煩。
底下要是哪個修士抬頭瞅見,又得生出一堆盤問來。
飛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冒出一座高大的城郭。
青灰色的城牆綿延十幾里,城門口排著望不到頭的長隊。
「雲州城到了。」
守墓人瓮聲瓮氣地提了一句。
蘇跡點了下頭,遁光往下一壓。
他在城外一片僻靜的樹林裡落了地,收了黑炎。
蘇玖踩實地面,腿還有點發軟,扶著樹幹直晃。
「飛著是快,就是有點暈乎。」
「把你那尾巴收好。」
蘇跡隨口提醒了一句。
蘇玖趕緊把尾巴尖縮回去,又拍了拍衣擺上的褶子。
三人重新拾掇成趕路凡人的模樣,朝著城門走。
這城門口的盤查,比那青柳鎮嚴了不止一星半點。
守城的兵卒挎著刀,一個個查驗路引,臉繃得緊。
蘇跡排在隊尾,不緊不慢地往前挪。
輪到他時,那兵卒抬眼把三人上下打量了一遍。
「哪來的,進城作甚?」
「投親的,路過歇歇腳。」
蘇跡隨口編了個由頭。
那兵卒滿臉狐疑,盯著他們瞧了兩息。
蘇跡早料到這一出,從袖裡摸出幾塊碎銀塞過去。
「半道上丟了,勞煩行個方便。」
那兵卒掂了掂分量,左右瞟了一眼,側身把人放了進去。
進了城,街面上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
比那青柳鎮可熱鬧了不知多少倍。
蘇玖眼睛都看花了,腦袋左轉右轉的。
「師兄,這城可真大!」
蘇跡沒接話,神識不動聲色地鋪開,掃過了半座城。
這一掃,他眉頭就擰了起來。
城裡頭藏著的修士氣息,竟足有十幾道之多。
強弱不一,最高的那道金丹出頭,縮在城東一片高牆院裡。
蘇跡收回神識,嘴角微一挑。
「這雲州城,倒比我想的有點意思。」
蘇玖沒察覺那點異樣,眼睛黏在街邊糖人攤上挪不動了。
「師兄,那個!」她扯著蘇跡的袖子直晃。
蘇跡由著她去看,沒去管心裡那點盤算。
城裡那十幾道修士氣息,他記下了,沒打算去碰。
各人守各人的地盤,他一個趕路的,犯不上捅這馬蜂窩。
那捏糖人的老婦人手藝不賴,三兩下就捏出只飛鳥。
蘇跡摸出兩枚銅錢遞過去。
「給她來捏一個狐狸。」
老婦人手底下翻飛,轉眼捏出個小狐狸塞進蘇玖手裡。
蘇玖捧著糖人,那顆小虎牙又冒了出來。
「師兄你看,像不像我本體?」
「不像,你本體沒這麼乖。」
蘇玖鼓起腮幫子,捧著糖人在手心裡轉。
守墓人落後半步,目光還在街面上來回掃。
這種地界,修士跟凡人各走各的道,誰也不沾誰。
蘇跡不想當出頭那個,安安靜靜混過去最省心。
三人尋了間兩層客棧,堂屋裡坐了七八桌客人。
店小二迎上來,肩搭抹布,滿臉堆笑。
「幾位客官,住店還是吃飯?」
「住一晚,上壺茶,幾樣小菜。」蘇跡隨口吩咐。
茶上來,蘇跡抿了一口,帶著點回甘,比青柳鎮的強。
鄰桌几個客商正低聲議論,蘇跡耳朵動了動。
「聽說沒,城東周家這兩日又收了批貨,守得可嚴實。」
「周家的事少打聽,那家背後有供奉撐腰,惹不起!」
蘇跡端著碗,慢悠把這兩句咽進了肚裡。
城東,高牆院,金丹氣息,那周家八成就是城裡的地頭蛇。
他轉頭朝店小二招了招手。
「小哥,往南去東域,走哪條道近些?」
店小二把菜擺下,聲音放輕。
「客官要去東域?得翻黑風嶺,再走半個月水路哩。」
蘇跡點了點頭,把這話記下。
話音沒落,客棧門口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挎刀的漢子大步邁進來,為首那個滿臉橫肉。
堂屋裡的客人見了,一個埋下頭,沒人敢出聲。
那為首的掃了一圈,目光落在蘇玖那隻糖人上,咧嘴一笑。
「喲,小丫頭的玩意兒挺俊!」
他伸手就要去捏,蘇玖把糖人往懷裡一縮。
那漢子臉一沉,手往桌上重重一拍,茶碗都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