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墜的感覺只持續了一息,然後就停了。
蘇跡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腳底沒踩到任何東西。
但是那墜落的感覺卻消失得乾乾淨淨。
等待一切穩定之後,蘇跡睜開了眼。
白。
四面八方全是白的,沒有地平線,沒有邊界,連上下都得靠腳底那點觸感來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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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塊石碑『你為何而活』?
他認得這地方。
蘇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層血繭還在,虎口那道裂口也結了痂。
都在。
但身上那身破爛爛的血衣不見了,換回了進來時穿的那件袍子。
他往丹田裡探了一下。
黑炎安安穩穩地燒著,原本豆粒大的火苗脹成了拳頭大,比進來之前還要旺三分。
一絲沒少。
沒有什麼暗金色的光球,也沒有什麼被抽乾的本源。
「師——兄——」
聲音從右後方炸過來,拖著長長的尾音,帶著哭腔,可那調子末尾還翹著一點撒嬌的勁兒。
蘇跡轉頭。
蘇玖站在兩丈外,小臉髒兮兮的,眼眶紅透了,但人是好端端站著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根銅針。
她一看見蘇跡睜眼,整個人往前撲過來,腦袋直接砸在他胸口,悶悶地叫了一聲。
「師兄你可算出來了!」
蘇跡的手僵在半空。
他剛剛還親眼看著這丫頭站在虛無的邊上,身體一寸一寸透明,喊完那聲就散了。
現在她活蹦亂跳地撞在懷裡,腦袋還在他衣襟上蹭。
蘇跡的手緩緩落下來,搭在她後腦勺上。
軟的,熱的,頭髮亂成一團,沒沾一點血。
是真的。
「哭什麼,醜死了。」蘇跡開口。
蘇玖抬起頭,露出兩隻腫成核桃的眼睛,還有那顆藏在嘴角的小虎牙。
「我才沒哭!」
蘇跡盯著那顆小虎牙看了兩息。
對了,這才對。
幻境裡那個「蘇玖」,從頭到尾都是抿著嘴笑的,從來沒露過這顆牙。
「師兄你站在那兒好久了。」蘇玖拿袖子去擦臉,越擦越花,「我們都出來了,就你一個人杵在原地,喊也喊不醒,我都快急死了!」
蘇跡的動作停住。
「我們出來多久了?」
「啊?」
「我說,你們先出來的,過了多久。」
蘇玖歪著頭算了算。
「我第一個被放出來的,然後是謝無塵他們陸續出來,炎無咎和守墓人沒過,是那位前輩把人拽出來的。」
她掰著手指頭數。
「就師兄你的情況特殊,足足卡了七天那麼久。」
「我去問前輩還要多久,他說也許下一息就出來了,也許神魂散在幻境裡,這輩子都醒不過來,誰知道呢。」
蘇跡的後脖頸涼了一下。
外面竟然也過了七天。
從那片荒野上的石碑,到回帝庭山,到東域造船,到兩次出征,到蘇玖死,再到那扇門……
那麼長的一段,外頭才過七天。
「師兄,你臉色好難看。」蘇玖拽著他的袖子,「你在裡頭看見什麼了?」
蘇跡沒答。
他抬頭往四周掃了一圈。
謝無塵站在左側,手搭著劍柄,站得筆直,宋清禾在他旁邊,雷猛扛著那把還沒換的重劍。
敖青縮在最邊上,手按在腰間的鈴鐺上,炎無咎坐在地上,剛被拽出來那副蔫勁還沒緩過來。
守墓人在最遠處,袖著手,一聲不吭。
都在,一個不少。
蘇跡的腦子轉了一圈。
那些人,那艘船,那兩萬四千條命……
全是假的。
趙登天沒來過,那傢伙根本在東域,秦無鋒、妖皇、魔尊、沈白,統統沒影。
全是墮龍仙尊給他編出來的。
「你站了多久?」蘇跡沖坐在地上的炎無咎喊了一聲。
炎無咎抬起頭,沒好氣。
「我哪知道,一眨眼的事,被人薅著後脖領子扔出來的,比你早老鼻子了。」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你倒好,杵那兒跟入定似的,叫都叫不應,我還以為你卡裡頭出不來了呢。」
蘇跡沒接話。
他往前方看過去。
十五丈外,那個灰袍背影還站在原地,散著發,灰白摻雜。
沒散。
墮龍仙尊的殘念還沒散。
蘇跡把兩手揣回袖子裡,朝那個背影走過去,蘇玖小跑著跟上。
走到三步遠,蘇跡停下腳。
「你這台子,搭得可夠大的。」
灰袍背影偏了偏頭。
「他們一炷香就出來了,我在裡頭待了七天。」蘇跡說。
「嗯。」
墮龍仙尊轉過身來,很慢,肩膀先動,腰跟著轉。
那張臉露出來,五官清瘦,顴骨高,眉心一道淺紋,跟蘇跡在幻境的門後見到的一模一樣。
「他們的題簡單,你的題難。」墮龍仙尊開口。
「我的題是『你為何而活』。」
「對。」
「五個字。」蘇跡盯著他,「我以為答一句就完事了,結果你給我演了一整個世界出來。」
墮龍仙尊看著他。
「一句話答不出來的題,才值得給你看一整個世界。」
蘇跡沒吭聲。
蘇玖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銅針攥得死緊,但沒敢插嘴。
「那兩萬四千人,趙登天,秦無鋒,妖皇,魔尊。」蘇跡一個一個往外報。
「假的。」
「那艘船。」
「假的。」
「黑太陽,那扇門,門後面那片草地,那顆種子。」
「全是假的。」墮龍仙尊點頭。
「我燒乾了自己的黑炎,死在帝庭山的石階上。」蘇跡的聲音平平的,「那也是假的。」
「嗯。」
蘇跡低頭看了看丹田,黑炎燒得正旺,一點沒少。
幻境裡他把這團火一絲抽出來餵那顆種子,最後連魂都散了,現在它好端端地在那燒著。
「你給我看這麼一大出戲,圖什麼?」蘇跡抬頭。
墮龍仙尊沒立刻答,目光越過他,落在蘇玖和身後那一群人身上。
「你剛進來的時候,問我還記得多少。」他說,「問我帝庭山記不記得,蒼黃界記不記得,當年是誰動的手記不記得。」
蘇跡記得,在界墳里他確實問過。
「你想確認我還有沒有理智。」
「對。」
「那現在輪到我來確認你了。」墮龍仙尊往前走了半步,「確認你這個人,到底為了什麼而活。」
蘇跡挑了挑眉。
「那你看出來了?」
墮龍仙尊定定地看著他,眉心那道淺紋鬆了一分,可嘴裡吐出來的話,卻讓蘇跡的腳跟猛地釘在了原地。
「看出來了,所以我才更想不通——你明不是蒼黃界的人。」
蘇跡沒接這話。
不是不想接,是這句戳得太准,讓他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去擋。
他確實不是蒼黃界土生土長的,這事從來沒瞞過誰,帝知道,蘇玖知道,甚至連墮龍仙尊都心裡有數。
」不是蒼黃界的人怎麼了?」蘇跡歪了歪脖子,」我也沒說自己是啊。」
墮龍仙尊沒搭理他這茬,從袖子裡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蘇跡胸口的方向。
」你很早就看穿了。」
蘇跡沒否認。
」太刻意了,真考驗不會這麼好心。」
」嗯,所以從一開始,你就在配合我演。」墮龍仙尊收回手指。
蘇玖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小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墮龍仙尊沒看她,視線始終釘在蘇跡臉上。
」你演了幾個月,造船,出征,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你全程都知道那是假的。」
蘇跡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沒吭聲。
」可你在帝庭山石階上趴了三天。」
這話一出來,蘇跡的肩膀繃了一下。
墮龍仙尊的語氣很平,不是嘲諷,也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審視。
」額頭往石板上撞了三下,血糊了半張臉,那不是演的。」
蘇跡牙關磨了兩下。
幻境裡蘇玖消散的那一刻,他確實沒繃住,腦子清楚歸清楚,那股勁上來的時候,身體不聽使喚。
」你想表達什麼?」蘇跡的聲音沉了半截。
墮龍仙尊往後退了半步,兩手揣回袖子裡,站得松垮垮。
」我想表達,你這個人很矛盾。」
蘇跡挑了下眉毛。
」你清楚楚知道那是幻境,裡頭演了個拼命救世的人,每一步都不出錯,像模像樣。」
墮龍仙尊頓了頓。
」但情緒不是演的。」
」那些人死的時候你心裡發堵,船沉的時候你睡不著覺,蘇玖散了你趴地上起不來,這些騙不了我。」
蘇跡的嘴動了一下,像要開口,又把話咽回去了。
蘇玖在旁邊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圈又開始泛紅。
」你不是蒼黃界的人,按道理這地方跟你沒什麼關係。」墮龍仙尊的語速放慢了半拍。
」天塌了拍拍屁股走人就完了,犯不上搭命。」
」可幻境裡你沒跑。」
」你把自己燒乾淨了,死在了石階上。」
墮龍仙尊的目光沉下來,像在看一道解不開的題。
」明知是假的,還把自己填進去了……這算什麼?」
蘇跡垂著眼,盯著腳下那片無盡的白,想了幾息。
」算我手欠吧。」
墮龍仙尊的嘴角那條紋路鬆了松,有一點不太明顯的笑意浮上來。
」知道是假的還往裡填命,只有兩種解釋。」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種,你腦子有毛病。」
蘇跡嗤了一聲。
」第二種,你在幻境裡做的那些選擇,就是你心底真正想幹的事。」
」舞台是假的,人是真的。」
蘇跡喉頭滾了一下。
這話太直白了,直白到他沒法拿一句貧嘴糊弄過去。
幻境裡那些事,造船也好,出征也好,把蒼黃界家底全掏空也好,確實是他想乾的。
不是因為什麼普度眾生的宏願,就是覺得這塊地盤上有他想護著的人。
他蘇跡不是大善人,但他認帳,在這塊地上吃了喝了拿了修為,交了朋友,那就欠著。
」所以你的答案出來了。」墮龍仙尊把手指收回袖子裡。
蘇跡抬頭。
」你為何而活,你在幻境裡已經寫了一遍了,不是嘴上的話,是用命寫的。」
」造船是答案,出征是答案,死在石階上也是答案。」
」但最關鍵那個,在第一個幻境裡你就給了。」
蘇跡回想了一下,第一個幻境是那個權勢帝位的假象。
」你沒要那把椅子,你回頭看了蘇玖一眼。」
蘇跡的呼吸滯了半拍。
他確實回了頭,滿殿的人跪著,高台上擺著皇座,他下意識往後掃了一眼,想看蘇玖在不在身後。
那個動作,不是演出來的。
」你為何而活?」墮龍仙尊最後問了一次。
蘇跡沒開口,但他的手往身側伸了一下,指尖碰到蘇玖的袖角。
蘇玖被碰得一愣,趕緊把銅針別好,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小手熱乎乎的,握得緊緊的。
墮龍仙尊看著這一幕,眉心那道淺紋徹底舒展了。
」你過了。」
跟之前判其他人一模一樣的語氣。
但他多說了一句。
」幾萬年了,你是頭一個在幻境裡看穿了假,卻交出了真東西的人。」
蘇跡把手抽回來,抹了一下鼻子,裝出副沒當回事的樣子。
」行了行了,過就過了,是不是該發獎品了?」
墮龍仙尊的身形開始變淡,灰袍邊緣最先碎裂,化成透明的細屑往上飄。
」你的獎品,已經在你身上了。」
蘇跡的手探向丹田,黑炎比進來之前大了整一圈,經脈里還有一股從沒感覺過的力在流動。
」幻境裡教你的劍,是真的,肌肉會忘,但神魂記住了。」
蘇跡的手腕翻了一下,右肩沒有前探的衝動,手上的反應比進來之前快了半拍。
幻境裡練的那些東西,他真的帶出來了?
墮龍仙尊的輪廓只剩最後一道淡影,聲音像從很深的水裡傳上來。
」最後一件事。」
蘇跡看著那道即將消散的影子。
」那扇門,是真的,門後面存在一個新的世界也是真的。」
蘇跡的瞳孔猛地一縮。
」區別只在於,你現在還不夠格站到它面前。」
灰白的碎片散盡了,連輪廓都沒剩,但最後幾個字清楚楚地刻進了蘇跡的腦子裡。
」等你夠格了,再來。」
「到時候我會把希望的火種給你。」
「現在,你們各取所需之後就離去吧。」
「不久之後這裡就要塌陷了。」
話音落下,他便消散無形。
蘇跡盯著墮龍仙尊消散的方向看了兩息。
周圍的空間已經開始隨之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