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格雷沙姆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
他目光依次從自己使用了多年的那些老物件上移過,一支鋼筆、白瓷茶杯與資料夾。
目光最後停留在資料夾上,那疊檔案的最上面,是市政廳的手令,上面每個字都註定了這所學院的結局。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桌面上羊皮紙被磨損的邊緣,然後以它為支撐,慢慢從自己的坐位上站了起來。
他目光落在前方。
一如灰崖天文台的預測,窗外開始飄起了雨。
老校長的目光越過北牆上那九幅畫像,越過它們,越過那灰綠色的牆布,緊閉的橡木門,越過門廳,越過走廊——
越過那條石子鋪就的小徑,越過那株古老的椴樹,越過那道矮牆,越過風雨與時光,彷佛看到那昏晦未明的過去。
人們穿過風雨,爬上山崖,來到這裡,鏟起第一鍬土,壘起第一塊石,在那灰白的峭壁上,建起這所學院的雛形。
那是星門已了的時代,第一批神秘學家們在篝火邊暢談未來,明亮的火光照亮每一個人的臉。連那個人也在其中——他說,他叫羅真。
羅真·阿什洛克·西碧卡。
他來自於另一個世界。
其後一百七十年,格雷文學院建立。
里奧·格雷沙姆緩緩開啟抽屜,將裡面的東西一一取出來,幾冊冊子,歷屆學生的畢業名單,上面記錄的名字,有些已不在人世,但他們仍在這裡。
在斯洛文亞,人們相信,只要痕跡仍然存在,只要仍舊有人記得,那名字就會永存於地層之中。
直至世界的盡頭。
那冊子下面是一些學生們贈送的紀念品,一本書,一隻象牙雕飾,一塊來自於海外的異石,他都一一留著。
最後,是一本格雷文校史,封皮早已翻得髮捲,裡面的每一行文字,每一個標點符號,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格雷文建校二百三十年,經歷十二位校長,其中九位留下畫像,而他,將是最後一位。
他的目光在那校史上停留片刻,有些眷念,又有些平靜與釋然,然後伸出手,慢慢將它拿了出來。
只留下下面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一隻球形的腔體。
由格雷文學院第一百九十一屆畢業生卡斯珀·斯卡恩贈與,由他與那個年輕的學弟共同完成。
其後不久,兩人分道揚鑣。
靈知,即是靈魂與知覺。
這個詞出自於痕跡學最古老的學派之一。
里奧·格雷沙姆輕輕將手放在那核心之上,一股親切的感覺回應了回來,一如那時,一如昔日。
他閉上了眼睛。
如果靈魂與知覺也是人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痕跡,那麼人們一代一代,文明繁衍生息,也能加厚這一世界的地層。
這就是灰崖之所以成立的目的——它應像是一道岸崖,無聲地守護著這個世界。
「可師兄。」
「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靈魂可以是養分,也可以是火炬。」
「我們將點亮我們自己,照亮這個世界。」
「卡斯珀,」那時候,老校長的聲音尚還年輕,但卻十分嚴厲,「你的想法是錯的。」
「痕跡,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絡。」
「是我們彼此之間所記錄下的這個世界的一切。」
「失去人自身,它就什麼也不是。」
靈魂與知覺,不是火炬。
它,是人們探知這個世界的第一性。
……
「艾德先生大概不清楚,這所學院本身就是為了保衛『灰崖』而建立的。」
「神秘學並不是一直都是世界的主流,奧瓦爾德也曾有過獵巫的時代。於是一小撮神秘學者為了庇護那些受迫害的人,建立了『灰崖』天文台。」
「這就是我們的歷史的起點——」
方鴴拎著皮箱走下樓梯的最後一階。
皮箱的黃銅護角撞擊在樓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頭,彷佛看到那憧憧的影子一一來到自己面前。
「格雷文學院的前身,就是在那個時代建立的。」
「我們的格言是『守護』,我們校訓告訴我們:勇氣,才是通往神秘學的鑰匙——」
那把銀鑰匙掛在他胸前,微微晃動著。
石榴石折射著一層冷光。
彷佛那少女仍在自己面前,揹著手,眼中閃著光,用一種驕傲的口吻向自己講起那個古老的故事。
與她所選擇的未來。
她眯著眼睛,向他微微一笑:「艾德先生,那我要繼續向前了。」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沉默但堅定的身影,頭髮斑白,明明才不過四十歲,但像個老學究。
佩里格林仍舊穿著那件漿洗得很乾淨的深灰粗呢短大衣,表面起了球,他的話不多,但卻少有地堅定:
「那天,謝謝。」
方鴴一言不發,穿過那些重重幻影。
他拖著皮箱,穿過『船錨與水手釘』昏暗的過道。
梅格站在那張柚木船梁改造的吧檯後面,她身後掛著那張漁網,網眼上綴著不少木浮子,浮子早已開裂。
方鴴在吧檯不遠處站定,看向那位老闆娘,默默向她點了點頭,兩人目光交匯,然後他穿過吧檯,出了門。
腳步聲漸行漸遠,梅格默默看著那件灰褐色的風衣消失在雨幕之中,彷佛從此一去不返。
亞瑟·斯維特坐在一旁的位置上,看著推開的門——也沒人去關上。
「連艾德先生也走了。」
「他還會回來嗎?」
他已升任高階警長,不過這會兒胳膊、頭上都掛著繃帶。
作為此刻酒吧唯一的客人,他用另一隻手端起木酒杯,啜了一口,又放下酒杯,默默看著那片雨幕。
梅格沒有回答他。
但她知道,那個年輕人不會回來了。
她沒經歷過羅真那個時代,但她知道灰崖建立的歷史——
那個時時刻刻都帶著一隻人偶的男人,在篝火的光芒之下,正笑著對六位同伴說道:
「各位,我和你們做一個約定。」
……
卡斯珀·斯卡恩看著那個年輕人穿過風雨,來到自己面前。
對方穿著那件褐色粗紡羊毛呢料的長風衣,仍舊是白襯衫,帶領結,灰色馬褲,褲線熨得筆直,褲腳收入靴筒之中。
褲腿兩邊各釘著一排三顆棕色牛角扣。
胸前的紫羅蘭寶石在雨中閃閃發光。
兩個人,一個站在十五號倉庫屋簷下的陰影之中,一個站在漫天的雨絲之下,雨水正順著方鴴的大衣、髮絲與皮箱流下。
十七號倉庫瀰漫的霧氣就在不遠處,即便在大雨之中,那白霧也詭異地未散,空間泛著一片扭曲的光芒。
科林和盧西恩先後腳到了,兩人遠遠看著這一幕。
方鴴默默伸出手,探入衣兜中,拿出那張樸素但精緻的名片,丟了過去。
名片穿過雨幕,落到斯卡恩腳邊,名片的一角,『S·斯卡恩』那行文字上,沾上了一點泥星。
然後他才淡淡地開口:
「斯卡恩教授,按照約定,我來見你了。」
卡斯珀·斯卡恩雙手按著銀質的杖頭,默默打量著對方,一動也不動。
過了一會兒,他才答道:「我知道你為何而來。」
「但在你為了那些人而憤怒之前,請先聽我為你講述一個故事。」
這位教授的語氣仍舊平靜,從容,彷佛在說一件與這個世界命運無關的事。
「你知道兩個世界的災難從何而來麼?」
方鴴抬起頭,漆黑的眸子裡閃過一縷光。
……
四百年前,灰崖的第一代神秘學家穿過星門,在那裡看到了另一個世界。
而那個世界與他們的世界一樣,正在遭遇一場名為『黑星凌空』的災難。
雙方在短暫的接觸之後,迅速達成了一致,結成同盟,共同對抗那場災難。
在兩個世界的相互扶持之下,他們彼此交換科技與一切資訊,於是辛薩斯蛇人王朝很快迎來了第一個鼎盛期。
太陽的眾王,那個時代甚至可以移來天上的星辰,來對抗地上的災厄。
為了對抗那漆黑星辰背後的敵人,它們用神秘學集齊了七個王座的力量——知識、元素、生滅、以太、命運、存在與終結。
以七個王座的力量,塑造了一個與之匹敵的概念。
宇宙的第一縷原光,它們稱之為——白騎士。
騎士與那漆黑的巨龍展開了廝殺,整個世界一度天昏地暗,彷佛天穹都為之碎裂,數不清的世界的碎片從天空之中墜下。
它們一度接近勝利,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因為它們的敵人,無法被殺死。
「構成世界的根基是痕跡——在你們那個世界,叫做星輝。」
「星輝的本質,是一種有序的資訊。」
「文明的發展,本質是窮盡有序的過程。」
每一個生命的誕生,每一個思想的形成,每一門技術被創造。
本質上都是在為世界增加有序。
但一個世界的有序終有被窮盡的一天。
文明越繁榮,那一時刻就來得越快,而有序留下的影子——無序的廢熱與終末——也就愈加沉重。
卡斯珀·斯卡恩的話像敲擊在書本上的節點,清晰,但不急不徐,像在講一節課。
「當巔峰的那一刻來臨——」
卡斯珀·斯卡恩的目光穿過方鴴,看著遠方的那片海。
海面上蕩漾的銀光,像是這個世界的某種寫照。
他繼續開口:
「所有的有效資訊被耗盡,宇宙就會逐漸步入消亡,因此文明一旦誕生,其實就是將宇宙推向死亡的過程。」
「如此,一種反向的機制誕生了。」
就像身體過熱會出汗,當宇宙的有序被消耗到一個臨界點,一套免疫系統會被啟用。
就像銀海——但要遠比那個廣闊得多。
斯卡恩的目光之中像潛藏著一道陰鬱的影子。
就像三十年前的那一天,他第一次了解到這個世界背後的真相一樣。
它的本質,是瓦解一切有序,將所有宇宙重置回那個初始的節點,令萬事萬物都重歸於混沌之中。
克諾曼人曾將之稱為『時刻』,他們認為那是眾世界的終末——它曾是度量一個世界的最後時刻。
瑪塔塔尼亞人,那是一支旅行於諸多世界的人,用『黃昏』來稱謂那一時刻的降臨,它是諸世之黃昏。
而辛薩斯至聖,則在那無邊的至暗之中,看到了它真實的影子——那是一頭龍,一頭漆黑的龍,一道吞噬世界的影子。
斯卡恩的話停了下來,只剩下雨點撞擊石板的聲音,「它是——」
「黃昏之龍。」
長久的沉默。
只有雨聲洗刷著港口。
斯卡恩並未避諱科林和盧西恩二人,此刻兩人一片臉色蒼白,一片啞然。
原來,這才是他們一直以來對抗的敵人。
「所以你明白了麼。」
這位教授的語氣第一次產生某種鬆動。
就像是一面被壓死的牆上,某塊石板被撬開了,產生了一道縫隙。
「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奇蹟與術,會對它無效。」
「因為那是一個來自於未來的敵人,它的目光曾遍歷我們世界的一切有序資訊。」
「然後,回到這個時間節點上,將一切重置於最初始的混沌之中。」
方鴴立於雨中,輕輕閉上眼睛,雨水正順著他的睫毛、風衣的領口滑下。
這個揭示太沉重,也太龐大。它解釋了為什麼神秘學家們的對抗會那麼絕望。
這個世界的一切已知技術,對於黃昏之龍來說都是已知,已知——即為無效。
「所以。」
方鴴第一次開了口,他的聲音像一把穿透雨幕的劍:
「你才選擇了魘爐,斯卡恩教授?」
斯卡恩手按在銀杖上,輕輕點了點頭。
那個故事,現在到了灰崖建立的時刻。
那個名叫羅真的男人來了。
星門開啟了——
幸運的是,這個世界仍為文明留下一點餘地。
這個餘地,來自於艾塔黎亞。
斯卡恩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他彷佛自己也需要喘一口氣:
「那是一個很神奇的世界,它彷佛可以容納所有世界的災難。」
「當一個世界的災難機制啟動,星門就會開啟。」
「我們自己無法抵禦的災難,卻可以透過兩個世界的互補來抵擋。」
方鴴心頭一跳。
這才是星門的來歷。
當一個世界的災難機制啟動,星門才會開啟。
他想到了——地球。
他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原來並不是星門召喚了他們,而是地球召喚了星門。
但斯卡恩並不知道他是選召者的事實,只繼續把那個故事講下去,「事情本來應當是這個樣子的。」
「我們從你們的世界之中獲得技術,終結災難。」
「兩個世界透過交換彼此的資訊,獲得了一個存在下去的機會。」
「但……」
「我們做得太過了。」
文明越發展,有序被窮盡得越快。
文明越燦爛,那個璀璨的終結就來得越猛烈——
辛薩斯的蛇人,走得太遠太遠,它們的七個王座,它們的文明。
它們的白騎士,觸發了艾塔黎亞的自身防禦機制——於是,真正的黃昏之龍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