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桃抬手遮在額前,眯著眼睛看了半晌。
飛舟下面是山。
山下面又是山。
他們兩個站在這裡,連腳邊這塊石頭都比不過,從那麼高的地方看下來,還不知道有多小。
「怎麼可能,那麼高呢。」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別看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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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已經散了,鎮長正招呼大家回去呢。」
山道上,陸續有人背著包袱走過。
在礦洞裡躲了這麼些日子,總算能夠回家,眾人腳下都比來時快了許多。
陳狗兒被拉著向前走了幾步,卻仍忍不住回頭。
「我覺得能看見……」
「那你叫一聲,看有沒有人答應你。」
「我又不傻。」
柳桃瞥了他一眼。
「那就別說些奇奇怪怪的。」
陳狗兒應了一聲,低頭跟著她往前走。
才走出幾步,落在腳邊的陽光忽然暗了下去。
起初還以為是雲,可那片陰影轉眼便越過山道,沿著對面的山坡迅速鋪開。
樹木、岩石,還有正往山下走的人,全都被籠罩其中。
他腳步一停,猛地回頭。
天上的船,停了。
烏壓壓的船群齊齊調轉船首,朝著這片山林降了下來。
少年怔在原地,一時忘了邁步。
「柳桃……」
她聞聲回頭,目光撞上不斷壓低的船群,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停住。
頭頂轟鳴漸重。
十艘。
百艘。
千艘!
龐大的船底越過山脊,一層疊著一層,將船群間透下的天光不斷擠窄。
陳狗兒下意識後退,目光追著最近那艘飛舟,竟沒能望到盡頭。
再往旁邊看,還是船。
趕路的人全停了下來。
有人抱緊孩子,有人放下包袱,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狗兒,別看了,我們快走。」
柳桃攥緊他的手,往後拉了拉。
陳狗兒被拽得退了半步,頭卻仍仰著,捨不得挪開目光。
他還從未離仙人這麼近過。
小時候見過的那位飛得極高,自己追了整整三條街,最後摔進泥溝,也沒能換來對方低頭一看。
如今連船上的人影都能看清了。
可他們,大概也不會往這裡看吧。
「狗兒!」
「有人下來了!」
柳桃忽然抬手指向高處。
陳狗兒順勢望去,只見船舷旁一道身影縱身躍下,衣擺在風中揚起。
「我們快走。」
「怕什麼,他們只是路過,又不是來找咱們的。」
然而,他剛說完,身前多了一片陰影。
低頭看去,那人竟已站在面前。
陳狗兒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腳跟卻絆上石頭,整個人頓時跌坐在地。
柳桃連忙扶住他的胳膊,懷裡的藥箱落在地上,發出悶響。
來人背光而立,陳狗兒眯起眼睛,仍看不清那張臉。
身後是千艘橫亘天穹的飛舟。
龐大的船身層層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群山之外。
方才怎麼也望不到盡頭的艦隊,如今都成了眼前這道身影的陪襯。
他垂眼避了避天光,目光從面前的靴子緩緩上移。
沿著黑金衣袍,終於看清了那張年輕得出乎意料的臉。
眉目俊美,淡金色的眼眸垂下來,陳狗兒心頭一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從前聽人說仙人臨世,他總想不出該是什麼模樣。
如今看見這張臉,卻忽然覺得,就該是這樣。
而這樣的仙人,此刻正與自己對視。
緊接著,又落下一名女子。
柳桃抬眼望去,頓時怔住,連扶著陳狗兒的手都停了下來。
好美的一張臉。
眉眼、鼻唇,無一處不恰到好處。
連同為女子的她,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一時竟想不出該如何形容。
察覺到這道目光,卿若璃眉心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厭煩。
她往秦忘川身後挪了半步,避開那道直愣愣的注視,目光在兩個凡人身上略作停留,滿是疑惑。
想不通。
不過兩個普通凡人,有什麼值得他特意下來一趟?
沒有理會身後的目光,秦忘川緩緩蹲下身。
陳狗兒怔怔看著,那雙方才還不敢直視的淡金色眼眸,竟已與自己平齊。
視線從兩人緊攥的手上掠過,望向他們身後。
山林還在。
視線收回時,原本微抿的唇角漸漸鬆開。
「陳狗兒。」
少年愣住。
「你認識我?」
話剛出口,又慌忙撐直身子,學著鎮上那些讀書人見禮的模樣,笨拙地拱起手。
「您……您認識我?」
秦忘川眼中有了笑意。
「認識。」
說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繼續。
安慰?
激勵?
兩人相隔太遠。
有些話從自己口中說出來,或許便會成了俯視而來的憐憫。
可他並不是來可憐這個少年的。
陳狗兒仍有些侷促,膝上的手放下又抬起,似乎想站起來,卻又怕動作太大,冒犯了眼前之人。
秦忘川沒有催促,只等他慢慢坐穩。
身後。
卿若璃的目光停在秦忘川側臉上,神情漸漸變了。
方才的他,強大得令人窒息,連迎上那道目光都需要莫大勇氣。
此刻卻蹲在這裡,眉眼含笑。
她一時竟有些恍惚。
明明還是那張臉,卻判若兩人。
卿若璃習慣了揣測別人示好的用意。
求財、求色,或是一個往後用得上的人情,總該圖些什麼。
可眼前這兩人,能給秦忘川什麼?
莫非,自己看走了眼?
她凝神探查了一遍。
又一遍。
沒有隱藏的修為,也沒有特殊血脈。
當真只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凡人。
那他為何如此?
堂堂仙庭神子,為何會對兩個凡人屈膝俯身?
卿若璃心中的疑惑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勾起了更深的好奇。
秦忘川,你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沒有答案。
秦忘川看著兩人攥在一起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模擬中得到的那兩樣東西。
卷了刃的小柴刀。
未能送出的桃花簪。
小柴刀留作警示。
而簪子……
左手翻起,一支桃花簪落入掌中。
花瓣歪歪扭扭,簪身也沒有磨平,幾處錘痕清晰可見。
秦忘川低頭看了片刻,用拇指拂過那朵小小的桃花。
「當初留下它,便想著,或許還有機會交給你。」
「倒真讓我等到了。」
陳狗兒目光定在簪子上,一時沒有伸手。
他也不催,只將簪子轉了個方向,把便於握住的一端遞過去。
隨後,目光落向旁邊的柳桃。
姑娘還在等。
眼前的少年,也還有許多話來得及說。
秦忘川唇邊的笑意深了些。
「沒說出口的話,要趁早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