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渚壘附近便是姑溪河,因為姑孰城而得名,它是當塗曾經的縣城,後因為不知名原因被廢,當塗縣城向東南方向遷徙了數里。
如今姑孰城只剩下斷壁殘垣,周圍依舊有一個依著渡口而建的姑孰村,村民以打漁為生。三國紛爭,商貿受到很大影響,這裡曾經是一個商業繁盛的渡口,如今也不復當年盛況,淪為一個地地道道的漁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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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一切都是因為孫權廢江北民政與防務,故而衰敗。
而一切「理所當然」的變化,都離不開政權內部的政策引導。
因政而興,因政而亡。
這天一大早,石守信便帶著千餘人的隊伍,拖著運糧的平板車,來到了姑孰村的村口,也就是那位跑腿漁民的家鄉。
「去把你們村裡的人都喊出來,按人頭領糧食。」
石守信對那位「漁夫哥」吩咐道。
「好嘞虎爺,您真是仁義啊!」
漁夫哥屁顛屁顛的往村里去了。
等他走後,吾彥微微皺眉,湊過來對石守信嘀咕道:「虎爺,我們存糧也不多,萬一被圍,還指望這些糧秣多堅持一段時間呢。就這麼白白送出去,是不是有點浪費?」
「這就是你不懂了,所謂兔子不吃窩邊草,就是這個道理。有機會的話,要施加恩惠給周邊的地方。
我們是從江北來的隊伍,要是在江東不能廣施仁義,不愛惜羽毛,那樣別說是等施績來殺了,就算沒有人來打我們,我們在本地也站不住腳的。」
吾彥若有所思點點頭,不置可否。
反正,石守信是主將,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畢竟不是在殺人放火,吾彥沒什麼心理上的難關過不去。
不一會,姑孰村的村民就成群結隊走了出來,看到石守信等人先是緊張得發抖,後來看到那一排堆滿了穀物的運糧車,懸著的心又落了回去。
因為前來搶劫的車必定是空的,裝滿的車,是來發糧食的。
在江東生活這麼多年,這點簡單的眼力勁他們還是有的。
「你對他們喊,每人領三斛糧食,拿不下的回去找輛推車,我們這邊的糧秣足夠發放的。」
石守信對漁夫哥吩咐道,他之前已經跟漁夫哥打聽清楚了村裡有多少人,因此攜帶糧秣的數量是足夠多的。
「相親們,紅巾軍開倉放糧了!每人三斛,孩童減半,不要多拿!」
漁夫哥扯著嗓子喊道。
剛剛還亂糟糟的人群,此刻便自覺的排隊,生存直覺拉滿了。
這回石守信沒喊什麼「打土豪分田地」,他要的只是在周邊布下眼線而已。
領糧食的隊伍行進得很快,不一會,糧食就分發完了,正好多一點點,石守信直接將其送給村長了。
村子聞琴聲而知雅意,立刻讓他們家的一個男丁,跟著石守信回軍營,還安排了村裡的幾個壯漢一同前往,負責聯絡消息。
村里都是漁民,經常在江上跑的,只要有吳軍的水軍經過,他們都能第一時間得知消息,然後派人傳遞迴軍營。
「虎爺,他們是吳國人,為什麼要替我們做這樣的事情呢?
萬一被施績的人抓到,豈不是要壞事?」
回程路上,吾彥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他搞不懂原因,此刻二人在運糧的平板車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
吾彥駕著牛車,手裡揮舞著皮鞭,石守信則是坐在空空如也的木板上,眯著眼睛想問題。
氣氛很是悠閒。
「因為吳國官府橫徵暴斂,漁民們連養活自己的土地都不夠。現在有糧食可以過冬,當然先拿了糧食再說啊,至於以後的事情,誰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呢?
君視百姓如草芥,則百姓視君如仇寇,多簡單的道理啊。」
石守信搖搖頭道。
這年頭可別提什麼家國天下,那些東西對於食不果腹的百姓來說都遠得很!他們在意的往往是下一頓還有沒有著落。
回到大營,漁夫哥立刻拿到了一封信,隨即揣著信便駕船往西前往蕪湖水寨去了。
……
當塗以南,是孫權設立的於湖督農校尉。「變革」的春風,也吹到了這裡,屯田的農夫們,打著乞活軍的名號,反了!
這回,沒有外來人鼓動,是屯丁們自己造反的。他們跟秦末的陳勝吳廣起義一樣,殺死屯田校尉,打出了「開倉放糧,均田到戶」的口號。
消息傳到蕪湖水寨,都督施績震驚不已。他們把石守信那邊的牛渚壘盯得死死的,什麼人去了什麼地方,都是一清二楚。
牛渚壘根本就沒有派人去於湖屯田區。
蕪湖水寨的籤押房內,施績拔出佩劍,直接將面前的桌案斬成兩段!
「這群匹夫,難道不知道國難當頭嗎!他們在鬧什麼!」
一把年紀的施績怒髮衝冠,氣得胸膛起伏不定。
目前江東的局面很是微妙,特別是蕪湖這邊,作為江東的「後腰」,一旦出事,則吳軍首尾難以相顧,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候屯田區發生民變,威力不可小覷。更關鍵的是,這似乎並不是江北那邊派人來鼓動的,或者說,是毗陵那邊的事情,激勵了於湖屯田區裡的屯丁們。
就好像是一顆火星子掉進草堆里,太容易燒起來了。
「都督,這麼發脾氣也不是辦法啊,於湖那邊管還是不管呢?」
孫歆耐心詢問道,幸虧他脾氣不錯,不然要被施績給氣死。
「那你說怎麼辦?」
施績沒好氣的反問道。
「不如先取牛渚壘,沒這支軍隊在江東,那些泥腿子們也鬧不起來。於湖之亂可以不戰自定。」
孫歆不動聲色建議道。
「你想得太簡單了,蕪湖水軍,不是用來攻打牛渚的。」
施績輕輕擺手,如果水軍可以這麼用,他會不用嗎?
採石周邊都是亂石灘,並不方便登陸。牛渚壘的水門,也不是那麼容易進去的,更何況周邊還有十二座敵樓可以屯兵,可以設置強弓硬弩。牛渚對於江面的防守很嚴密。
「還是用斷糧道的辦法,先斷牛渚的糧道,不要徒勞無功的消耗水軍。」
施績嘆了口氣道,聽聞牛渚近期已經增兵了,如果顧家女的信所言為實的話,現在並不是強攻的好時機。
他心中非常明白,寧可不動,死死守住蕪湖就可以,局勢不會崩潰。因為牛渚的敵軍,在東興提沒有失手的情況下,只是一支孤軍,他們翻不出什麼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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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東興堤作為合肥以南的防禦核心,是東吳需要集中所有可調度兵馬死保的要害。
牛渚壘的軍隊沒法去碰那裡,暫時不著急。
「都督,牛渚那邊送來的密信。」
正在這時,親兵將一封信遞給施績。
「哼,終於來了。」
施績冷哼一聲,將信拆開,一目十行看完,心中頓時有底了。
「石虎最近收買周邊漁村,希望他們幫牛渚壘放哨,巡視江面。」
施績的聲音異常冰冷。
「真是一群刁民啊。」
孫歆附和道,實際上心中卻是不以為然。於湖屯田區都豎起反旗了,還指望一般村落里的人有多忠誠?
說穿了還不是有奶便是娘!
「擊破牛渚壘後,將這些人通通殺掉!」
施績惡狠狠的說道。
有第一次通敵,就有後面無數次通敵,姑息就會養奸!
對付這些刁民,施績可不會手軟。
「三日後,會有一批軍糧抵達,難怪石虎敢拿糧食收買周邊村落,他這是有恃無恐啊!」
施績面沉如水,若有所思道。這是「顧娘子」寫來的所謂密信,當然了,顧娘子背後究竟是顧家,還是石虎,那就不好說了。
但施績覺得,這就是石虎釋放出來的誘敵信號。
運糧的隊伍裡面,可能車上沒有裝糧食,而是一個個披堅執銳的士卒。
「如果不去的話……」
施績沉吟片刻,看到孫歆臉上期盼的表情,繼續說道:「雖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樣的話,石虎他們也沒有損失。萬一晉國急攻東興堤,陸都督的人馬又被晉軍拖住,那麼牛渚壘這裡的軍隊,就非常危險了。」
施績考慮的是,晉國的常備軍,一直都比吳國要多。兵力優勢,是在對面,而非是吳國。
與之相反的是,吳國屯田制度因為壓榨過甚,已經瀕臨崩潰。換言之,兵馬養得太多,經濟快負擔不起了。
「寫信回去,告訴顧娘子,我們會動手的。」
施績點點頭道,心中已經下定了決心。
「動手是攻牛渚,還是攻運糧的隊伍?」
孫歆反問道。
施績哈哈大笑道:「你還真以為是顧娘子給你寫信呢,不如抓到她以後,脫光她的衣服,把她吊起來,一邊抽打一邊問問,她是不是在石虎床上給你寫的信吧!」
他這笑聲,讓孫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很多事情孫歆並不是猜不到,他只是不想提這一茬罷了。如今被施績撕開遮羞布,孫歆只覺得羞憤欲死。
「施將軍說得對。」
孫歆咬牙切齒道,深恨施績不給他面子。
「這樣,施某即刻出發,先到丹陽城。然後從丹陽那邊截殺石虎運糧的車隊,反正,也就沿江一條官道而已。」
施績冷笑道。
這下,孫歆是真不淡定了。
「我們不出動水軍?讓水軍棄了舟楫,上岸拚殺?」
孫歆難以置信反問道。
施績點點頭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要不然,你以為石虎收買周邊村落是幹什麼吃的。」
孫歆這才明白整個局的關鍵是什麼。
蕪湖水軍確實可以出動啊,可是一旦出動,那麼周邊漁村就會把動靜告訴牛渚壘裡頭坐鎮的石虎。
這樣的話,作為「引蛇出洞」的石虎來說,如果發現蛇太大了吃不下,他也可以躲起來。
換言之,施績出動蕪湖水軍,石虎自知不敵,肯定不會水路運糧,只能走陸路,水軍打不上岸。
唯有施績從陸地上攻打運糧的隊伍,石虎才會設局,來一個黃雀在後。
兩邊都在猜對面會怎麼出牌,然後隨時調整打法。
施績的算盤是,假裝中計,用實力硬吃石虎!
「都督,那樣的話,兵少了可不行啊。」
孫歆有些擔憂的說道。
「三萬兵馬夠不夠?」
施績瞪了他一眼問道。
「夠了夠了,這次石虎死定了。」
孫歆小心翼翼的賠笑臉說道。
似乎是感覺自己語氣太生硬了,施績微笑說道:「我即刻出兵,你在水寨內守著便是。記得,蕪湖水寨兵力空虛,記得多插旗幟,以掩人耳目。」
一次性帶三萬人馬出去,也算是決定性的大手筆了。施績這叫殺雞也用牛刀,獅子搏兔亦用全力!
這一戰,石虎沒有任何獲勝的可能,無論設下多少伏兵,都會被這三萬吳軍精銳擊退。
聽聞牛渚壘裡頭,最多一萬餘兵馬,能帶出去一萬人,就已經頂天了。
現在兵力是三比一,優勢在我!
施績心中很是自信。
處理掉牛渚壘的敵軍後,他還要負責平息於湖屯田區的叛亂,根本就沒有時間休息。
施績還是有一些戰場嗅覺的,他已經聞到山雨欲來時空氣里的那種濕潤感。晉國全面伐吳,似乎是……箭在弦上。
吳國與晉國交手的地段,大體上有三處,上游的荊襄,中游的合肥,下游的建鄴京口一線。如今除了合肥外,其他兩處動靜都大得離譜。
若是現在都看不出來晉國是什麼意圖,那施績覺得自己也太廢物了。
「對了,上次你送施某的兩個美人,我不喜歡,你帶回去吧。」
施績裝作漫不經心的說道。
不喜歡?
孫歆一愣,他覺得不太可能吧,他都喜歡得不得了啊,兩女還是處子碰都沒碰過,就是為了討好施績才忍住沒下手的。
沒想到對方居然說不喜歡。
「那……孫某改日再物色一些更好的。」
孫歆訕訕說道。
哪知道施績卻是不悅的冷哼一聲道:「女色就不必了,施某也怕耽誤事情,你自己留著便是。」
明白了。
孫歆對施績躬身行了一禮,暗暗腹誹道:老東西那玩意不行了,這兩個美姬便宜我了,今夜就弄到床上好好疼愛一番。
大概是話不投機,施績隨便敷衍了幾句,便帶上親兵,帶上數千吳軍精銳,直接出了蕪湖水寨。傍晚的時候,又有大隊吳軍整裝待發,以三千人為一軍,逐次離開了蕪湖,向東北面的丹陽城去了。
看到施績帶兵離開,孫歆這才鬆了口氣。
「老東西作威作福的,希望虎爺可以教訓教訓你,我呸!」
孫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又想起留在施績臥房內的那兩個小美人,頓時小腹中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今夜,來個比翼齊飛,好像挺不錯的。
孫歆臉上露出一絲淫笑,緩緩朝中施績的臥房而去。雖然現在天還沒黑透,但也可以提前熱熱身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