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億街仍然是一副喧鬧的市井場面,甚至陳瑛上次見到過的車仔面老闆還跟他打招呼。
「哇,靚仔,你果然好膽啊,跟阿叔講講在破廟睡一晚感覺如何?」
他拿著長筷子對旁邊的食客講:「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要在破廟裡住一晚的靚仔。」
「好膽色啊!」「有沒有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哈哈哈,那座破廟這麼多年沒人管,肯定到處都是髒東西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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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嘻嘻哈哈。
那一夜幾乎要跨空而來的三面鬼神並沒有改變這裡,不管有沒有所謂的邪祟鬼神,生活總會繼續。
陳瑛笑著應和了兩句繼續向前。
麥浩禮跟在他身後。
榮億街還跟以前一樣,越靠近盡頭的破廟,就越蕭條寥落。
現在即便是白天,破廟附近也沒有什麼人影。
陳瑛能夠感受到這裡的空氣瀰漫著一股怪異的「感覺」,令人不自覺的心生厭惡,下意識地去躲避。
破舊的窗楹像是空洞的雙眼,敗壞的大門如同殘缺牙齒的嘴巴。
只有那座破廟靜靜地站立在榮億街的盡頭。
站在廟門外面都能看見裡面殘缺的神像,如同一個古老的道標,昭示著前進與後退的道路。
「能感覺到嗎?」
麥浩禮看著遠處的破廟。
「這就是虛界的味道,令一切生命避讓。」
「但是草木叢生。」
陳瑛評價一句。
破廟中的一切還跟過去差不多,井蓋上面蓋著一塊巨大的石板,草木蔥鬱,然而沒有蟲鳴鳥叫。
一切都靜悄悄的。
「你覺得這裡會有線索?」
麥浩禮皺起眉頭。
陳瑛低下頭,望向廟門口。
之前有個黃皮子在這裡跟自己討封,被一腳破去了根本。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蹤跡了。
如果按照麥浩禮那個「神秘不會被消滅」的理論,它或者說它的殘痕去了哪裡?
「你們沒有研究過榮億街這裡為什麼容易鬧鬼嗎?」
陳瑛審視著小廟裡的一切,這裡好像跟自己上次來沒有任何變化。
「地脈在這裡有一個畸變,變得非常薄弱,導致這裡非常容易跟虛界連通。」
麥浩禮評價道。
「我們不知道這種畸變是人為的還是天然的。」
「你就沒有想過修補嗎?」
陳瑛很好奇。
是鬼佬們技術不足還是另有目的。
「那些專家們認為這種畸變對於港九半島有好處,這裡的地脈雖然變薄弱了,但是轉而強化了周圍的地脈,從概率上講,其實降低了邪祟出現的機率。」
「所以還是一件好事?」
「事情的好壞取決於你觀察的角度,角度的變幻……那是什麼?」
麥浩禮望向小廟的另外一邊。
不知道什麼時候,街面的景色變了。
兩邊的小樓被一陣深沉的霧氣吞沒,一條蜿蜒的小路從霧氣之中甩了過來。
陳瑛沒有說話。
小廟的另一頭正在傳來一陣悠揚的聲音。
那聲音實在是令人熟悉。
哀怨婉轉的清唱從身後傳出來,一同而來的還有一陣仿佛磨牙一般的聲音。
「……偷偷看,偷偷望,佢帶淚帶淚暗悲傷。我半帶驚惶,怕駙馬惜鸞鳳配,不甘殉愛伴我臨泉壤……」
陳瑛一把抓住麥浩禮,兩人一同向著水井的方向退去。
井蓋的厚石板稍微動了兩下,似乎在表示不滿。
然而聲音的主人並沒有顧慮這些。
他輕挪蓮步,腰肢曼舞,紅裙飄舞,一舉一動盡顯大家風範。
然而陳瑛看著身著紅裙的那張臉驚呆了。
是大哥成。
在同文書館被「帝女花」襲擊,義盛紅棍一干人盡數自殺,最終失蹤的那個同學,李牧成,此刻正身穿那一襲紅裙,在地上邁著台步緩緩而行。
他形容枯槁,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一具乾屍,操線木偶一樣被身上的紅衣拖著。
如果說跟之前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他腳上多了一雙繡花鞋。
紅色,繡著鴛鴦戲水的紅繡鞋。
陳瑛清楚的記得,之前的那個晚上,這雙紅繡鞋在破廟外面自由的舞蹈,不過今天,這雙紅繡鞋出現在了李牧成的腳上。
紅衣,紅鞋,組合到了一起。
這東西會不會比之前更厲害?
陳瑛還記得自己跟這帝女花之前的交鋒。
咚,咚,咚,咚。
霧氣的另一頭響起了腳步聲。
沉重,如同軍鼓。
咚,咚,咚,咚。
一下接著一下,整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抬白色的轎子從霧氣中鑽了出來,四個穿著短打黑衣,腰間綁著紅布帶,白膩子牆一樣的臉上帶著兩大團紅。
四抬紙轎的旁邊還有個穿著福壽紋壽衣的高挑人影,他渾身已經干僵,塌鼻樑上面架著一副眼鏡。
五個人一起往前蹦蹦跳跳,在大哥成前面停了下來。
「薛老闆久待,是咱們路上耽誤了。」
高挑管家走到廟門口一低頭,算是道了歉。
「管家有禮了……」
大哥成一扭身子,指成蘭花,這一次卻是換了京腔念白。
學得戲種還挺豐富。
那管家這邊見禮完了,向著陳瑛一扭頭。
「莫家嫁女,兩位不如一起來喝杯喜酒。」
他眸子漆黑悠長,讓陳瑛感覺到了一絲不適。
咔噠。
旁邊的麥浩禮兩腿僵直,直接向外蹦了一步。
陳瑛看著他,此刻麥浩禮眼中已經沒有了瞳仁,只剩下一片蒼白。
「好……」
麥浩禮點了點頭,緩步向前走著。
這老麥居然中邪了。
就這還應急管理處的高級人員,一下子都頂不住嗎?
而陳瑛也感覺到有一股陰冷的力量正在透入自己體內。
這老鬼……陳瑛感應著這股侵入的陰邪……比無面男強不止一籌。
「管家莫要無禮,這位書生是奴家的老相識……」
紅戲服舉起衣袖,又是一陣婉轉。
「正要討杯水酒。」
陳瑛一運暗勁,纏蟒勁沿著周身一抖。
「好身手。」
高挑的管家一挑轎子的門帘。
「路還長,兩位慢慢走。」
紅衣飄進了轎子裡,而麥浩禮立即跟到了轎夫身後。
陳瑛也唯有努力跟上。
咚,咚,咚,咚。
轎夫們起起伏伏,他們僵硬的腳面在地上越踩越快,越踩越快。
最後整隊人幾乎飛了起來。
而陳瑛夾在隊伍里,也被這股冰冷的力量裹挾著,一起一蹦一跳起來,最終跟他們一同闖入了濃霧之中。
不辨上下,無問西東。
距離似乎作為一個概念消失了,陳瑛也不知道跟著這隊人跳了多久,眼前已經是個山明水秀的鎮子。
白牆黑瓦,小橋流水。
一輪黑色的日頭高懸在天上,周圍全是穿著長衫短打的人群。
身旁的轎子再非白色的紙轎,而是做工精美,寬敞大氣的官轎。
四個高大的轎夫立在那裡,一位溫文的老先生頭戴瓜皮帽,鼻子上掛著一副玳瑁眼鏡,臉上帶著笑意。
「二位,今日我莫家大喜,請兩位飲杯水酒。略施了些手段,萬望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