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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噩夢

2025-07-26 06:22:53 作者: 枕劍聽潮
  熟睡後,陸沉淵墮入了一個無聲的噩夢。

  夢中,天地混沌,四野茫茫,唯有一人一劍。

  他看不清自己的身形,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那種冰寒徹骨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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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一道青衫人影。

  靜靜佇立,如一株遺世獨立的青蓮,風姿絕世。

  是師父。

  他心中剛湧起一絲暖意。

  那暖意便被一抹徹骨的寒光瞬間凍結。

  一柄劍,一柄清冷如秋水的長劍,不知何時已遞到了他的胸前。

  沒有半分花巧,亦無絲毫聲息,就這般直直地刺了進來。

  他低下頭,能看到那劍鋒自後心穿出,一滴鮮血,順著劍尖,悄然滑落。

  血滴在空無一物之處,卻似滴滴答答,落在心上,也落在萬丈深淵。

  他感覺自己的性命,正隨著那滴落的血,一點一滴地流逝。

  他沒有掙扎,亦未發一言,只是抬起頭,用盡最後的力氣,望向執劍之人。

  那張他願以性命去守護的絕色容顏上,此刻無半分快意,只有化不開的悲愴與決絕。

  兩行清淚,正自她那雙總是帶著三分醉意的桃花眸中無聲滑落。

  她殺了他,卻比他更痛。

  ……

  陸沉淵猛地自夢中驚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

  那心口被利劍洞穿的劇痛與冰冷,竟是如此真實,讓他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

  他大口喘著粗氣,下意識地伸手撫向胸口,衣衫之下,肌膚完好如初,並無半分傷痕。

  他定了定神,這才發覺自己仍在客棧後院那間破舊的柴房之中。

  一縷清輝自柴房那破舊的窗欞間灑落。

  就在這朦朧的月光中,他看到了一道側臥的身影。


  那身影蜷縮在他身側的乾草堆上,身上只蓋著他那件半舊的外衫。

  如墨的長髮鋪散開來,一張絕美的側顏在月下靜謐安詳,長長的睫毛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鼻息勻停,顯是已然熟睡。

  竟是師父!

  陸沉淵心頭大震,一時之間,竟忘了方才那噩夢帶來的恐懼,只剩下滿心的驚愕與無措。

  昨夜惹她生氣,本以為她定會如往常那般,獨自一人到那屋頂之上,對月獨酌,直至天明。

  他如何也未曾料到,她竟會回到這狹窄冰冷的柴房裡來,就睡在他的身旁。

  他不敢想像,她是以何等心境走下那清冷的屋頂,又是以何等目光,看著床上那個已然熟睡、卻傷透了她心的人。

  就在這時,他悚然一驚。

  夢魘的餘悸尚在,體內的怪物卻異常的沉寂。

  陸沉淵迅速檢視自身,發現那本該在噩夢後蠢蠢去動的異化,確實分毫未顯。

  他很快想到了與趙承德發生衝突時,司徒疑似用一滴酒便解了他當時的詭異狀態。

  莫不是師父提前有了預料,特地過來幫我壓制住了它?

  一念及此,那句「以後莫要再回來見我」的言語,便悄然浮上心頭。

  他望著司徒那張精緻動人的睡顏,前所未有的後悔與愧疚,便如決堤的潮水般,瞬間將他淹沒。

  旋即又想起方才的噩夢。

  對自己這般好的師父……當真會殺死自己麼?

  他竭力想說服自己,此不過荒誕一夢,是自己白日裡胡思亂想,夜間才有的魔障。

  可他腦海中,卻又不受控制地閃過那個一劍斬天的噩夢。

  那個夢,已然被萬仞山弟子的言談所印證,並非虛妄。

  那這個夢呢?

  寒意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究竟是早已刻在他魂魄深處的過往,還是一個他無論如何也逃不脫的將來?

  ……

  日頭已然西斜,觀潮客棧的堂內依舊人聲鼎沸。


  陸沉淵已從半夜的噩夢中恢復過來,這件事情他不準備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他的師父。

  此時他正手持一塊半濕的抹布,在一張油膩的八仙桌上緩緩擦拭。

  他動作不快,神情專注,一雙眼卻並未落在桌面的油污上,而是透過人叢的間隙,凝望著角落裡那最不尋常的一桌。

  那一桌,坐的正是昨日那四個出千的潑皮。

  可與他們同坐的,竟還有一人,便是昨日輸得幾欲傾家蕩產的綢緞商人張老闆。

  陸沉淵心頭一動,暗自思忖:

  「此事處處透著詭異。張老闆昨日分明被這夥人算計,失了畢生積蓄,按理說該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怎地今日反倒同席而坐,瞧那模樣,雖仍有幾分侷促,卻不似有深仇大恨,反倒像是畏多於恨?」

  只見那尖嘴猴腮的漢子,此刻正滿面堆笑,親自為張老闆斟酒,口中說著些什麼。

  張老闆只是唯唯諾諾,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色卻比哭還難看。

  這夥人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渾濁氣流,似乎變得更明顯了,那是一種充滿了腐朽的氣息,尋常人只覺陰冷不適,於他而言,卻如黑夜中的燈火般醒目,牽引著他體內深處那蠢蠢欲動的怪物。

  他不動聲色,拎起一壺新燙的燒刀子,邁開步子,便朝著那桌走去。

  「幾位客官,要添些酒麼?」

  他走到桌前,聲音平淡,目光卻在那幾個漢子與張老闆臉上一一掃過。

  那尖嘴猴腮的漢子頭也未抬,只伸出一隻手擋在酒壺前,冷冷道:

  「不必了,我們這兒的酒,夠喝。」

  他雖是拒絕,一雙眸子卻如鷹隼般,在陸沉淵身上一掃而過,那眼神中透出的警惕與陰冷,絕非尋常賭棍所能有。

  陸沉淵心頭一凜,只覺被他這麼一瞧,竟有如芒在背之感。

  他不再多言,只微微躬身,退了回來。

  心中那份疑竇,卻是愈發深了。

  儘管沒有抓住證據,但他總覺得這些人逗留在這客棧里,應當是另有所圖,便是那看著唯唯諾諾的張老闆,也透著一種難言的詭異。

  念及巷弄中那位深不可測的白衣公子,那場看似拔刀相助、實則自作多情的鬧劇,陸沉淵心中愈發警惕。

  這個鎮海川,已非他過去所熟知的那個江湖。

  便在他退回櫃檯之際,鄰桌几個身形彪悍、滿面風霜的漢子,正自高談闊論,聲音豪邁,壓過了周遭的嘈雜。

  只聽其中一個絡腮鬍大漢,將一隻牛角杯重重往桌上一頓,慨然道:

  「聽說了麼?那伙子從南海來的海外散修,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帶著那等異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進了鎮海川!」

  另一人立刻接道:「怎能不知?『滄海月明玉』!嘿,這名頭,當真是又亮又響!據說那寶玉有拳頭大小,通體幽藍,月下能自放清輝,宛如一輪明月沉於深海,乃是天地奇珍!」

  「奇珍是奇珍,卻也是催命的符!」

  先前那大漢冷笑道,「此地魚龍混雜,多少宗門高人、邪魔外道都盯著呢。我瞧那伙海外散修,不出三日,怕是就要人財兩空,連屍骨都尋不見!」

  只聽那第三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

  「你們只知其珍,卻不知其妙。我可聽說了,這滄海月明玉最神異的用處,並非好看,而是能壓制濁流,清淨道心!」

  「什麼?!」

  「竟有此等神效?!」

  那幾個漢子齊齊失聲,眼中儘是貪婪與震驚之色。

  陸沉淵也忍不住心頭一震,卻不知道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也不知這能壓制濁流的寶物,對自己是否也有幫助。

  畢竟自身的情況與真正的濁流似乎又不太一樣。

  就在此刻,客棧門口的喧譁聲忽然一靜。

  眾人皆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杯中物、口中言,齊齊朝著門口望去。

  只見門外緩步走進一行人來。

  為首的是一位公子哥兒,約莫十六七歲年紀,身著一襲月白綢衫,面如冠玉,唇若塗丹,氣度雍容,手中一柄白玉摺扇,輕輕搖曳。

  他身後,緊隨著兩名玄衣護衛。

  這兩人均是氣息沉凝,雙目開闔間精光內蘊,顯是修士高手。

  一行人走進來,竟讓這本就擁擠的大堂,顯得促狹了幾分。

  那早已練出一雙火眼金睛的錢掌柜,一見來人這般氣派,立時從櫃檯後頭迎了出來,滿臉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躬身道:

  「哎喲,這位公子爺,您是打尖兒,還是住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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