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憤怒，原是無形之物。
初時如野火燎原，叫人拍案而起，繼而似驚濤拍岸，令人渾身戰慄。
可當那怒火燒透五臟六腑，反倒凝成玄冰——此刻長春一脈眾弟子便是如此。
數十人靜立如林，唯有道袍下擺的顫動泄露出滔天怒意。
甄志丙站在高階上，只覺得那些目光如有實質，要將他千刀萬剮。
最痛不過七師弟何志清的眼神——這個自幼便追隨自己左右的師弟，此刻眼中竟凝著血色的冰渣。
李志常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裡面牙關緊咬，口中已滿是鮮血。
趙志敬的陰謀再毒，終究是明槍易躲，可甄志丙這一刀，卻是扎在心窩裡的暗箭。
他趙志敬做此大事，是為了掌教之位，也算不忘初心，可你甄志丙又是為了什麼？！
恍惚間，李志常眼前浮現出一道白衣翩躚的身影。
「果然......「李志常喉間泛起腥甜，「連這個...都被師兄料中了。「
甄志丙的倒戈，似一柄鈍刀生生劈開了全真教的脊樑。
儘管多數弟子仍對那捲明黃帛書將信將疑，可當長春一脈自家的三弟子都站出來指認。
那些原本義憤填膺的支持者，此刻只覺滿腔熱血都涼透了——連至親同門都能背棄，外人又何必強出頭？
王志謹與劉志恆相視苦笑。
兩位首座雖仍挺立如松，卻已從自家師弟、師侄們游移的眼神中讀出了退意。
這世間最消磨鬥志的，莫過於當你準備殊死一搏時，卻發現旁觀者都已悄悄退到了安全距離。
「如何？諸位還有異議？「
劉志聰尖細的嗓音劃破死寂。
這個見風使舵的牆頭草，此刻正賣力地扮演著忠犬角色。
可就連這番表演也無人喝彩——場中既無附和之聲，也無反對之語，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玉陽一脈的弟子們茫然地站在原地，並未如旁人想像的那般欣喜。
這場勝利來得太髒，髒到連贏家都嫌噁心。
他們望著石階上志得意滿的趙志敬，忽然覺得那襲紫金鶴氅並不比青布道袍更順眼。
縱使無人應和，劉志聰依舊面不改色，仿佛滿場死寂與他無關。
只見他整了整衣冠，聲音又拔高三分：
「既然諸位都無異議——那擇日不如撞日，現在便恭請趙師兄升座代掌教！「
說罷，他向許志剛遞個眼色，這位武備司主事立刻會意，腰間佩刀「鏘「地出鞘三寸。
三千道兵頓時齊聲暴喝：
「恭請趙掌教升座！「
「恭請趙掌教升座！「
聲浪如雷，震得殿瓦簌簌作響。
棲息在古柏上的鳥雀驚飛而起，在重陽宮上空盤旋不去，灑下一串悽厲的啼鳴。
道兵們手中的兵刃隨著呼喊有節奏地頓地，金鐵交鳴之聲令人齒冷。
李志常望著被聲浪包圍的趙志敬，忽然想起十餘年前初見他時的青澀模樣。
而今紫金道袍加身，人卻早已面目全非。
李志常又想起身在古墓療傷的尹志平，心中默念道：「師兄，為何此時你還不現身。
師弟我就是拼著粉身碎骨，也不能讓長春一脈的掌教之位，被人用如此卑劣之手段篡取！」
在趙志敬陰冷的目光下，李志常緩緩整肅衣冠，邁步來至玉階前：
「長春一脈——誓死不奉偽詔！「
其身後數十名長春弟子皆邁步上前，振臂高呼：
「誓死不奉偽詔！」
「誓死不奉偽詔！」
人數雖少，卻盡顯慷慨悲歌之氣，看的其餘諸脈弟子無不動容。
王志謹與劉志恆也無聲地站到李志常身側。
太古、長真兩脈首座雖未發聲，但那挺直的脊樑，已勝過千言萬語。
趙志敬眼中寒芒如刃，嘴角噙著毒蛇般的冷笑。
劉志聰見狀，立即厲聲喝道：「許志剛！還不動手？「
「且慢！「
王志謹道袍鼓盪，聲如洪鐘：「二師弟！尹師兄待我太古一脈恩重如山，你今日何苦助紂為虐？！「
許志剛面色陰晴不定，手中長劍卻紋絲不動：
「大師兄，尹志平雖公德無私，但他違背祖訓，與古墓妖女私通，這等無父無師之徒，豈配執掌全真？「
「荒謬！「王志謹鬚髮皆張，「趙志敬偽造手諭，調兵逼宮，這便合乎道義了？「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無恥！「劉志恆暴喝一聲，打斷他的狡辯，拂塵怒指道：「你這般厚此薄彼，也配談什麼道義！「
劉志聰見趙志敬已然面色不耐，再次厲聲喝道：「休要聒噪！許志剛，速速拿人！「
就在此時——
「叛徒受死！「
何志清雙目赤紅如血，身形如金雁掠空，一招「穿雲掌「挾著風雷之勢，直取甄志丙天靈蓋！
他這一掌含怒而發，掌風未至，已激得甄志丙道袍獵獵作響。
「放肆！「
一道青色身影倏然閃至，劍光如匹練橫空，直削何志清手腕。
寒芒逼得他不得不收掌後撤，足尖在石階上連點三下才穩住身形。
「閆志霄！「何志清怒目圓睜，「重陽大殿前敢對同門亮劍，你眼裡可還有門規！「
那玉陽弟子腕轉劍花，青鋒在晨光中劃出冷冽弧光：「你對嫡親師兄都能痛下殺手，我路見不平拔劍相助，有何不可？「
說話間眼角餘光瞥向趙志敬，得到默許後笑意更冷。
「好！好！好！「
何志清連道三聲，雙掌一錯便揉身而上：「今日便叫你知道，長春一脈的穿雲掌不是吃素的！「
「怕你不成！「
閆志霄長劍抖出七點寒星，正是玉陽一脈的「北斗七式「。
劍掌相交的脆響驚飛檐角銅鈴，兩人轉眼已過了十餘招。
階下眾弟子不自覺地空出場地，但見青衫與玄袍翻飛，劍光掌影將晨霧都絞得支離破碎。
二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奈何閆志霄長劍在手，寒光吞吐間已占儘先機。
何志清一雙肉掌雖使得密不透風，卻終究難敵三尺青鋒之利，十餘招後便左支右絀，道袍袖口已被劍鋒割裂數處。
張志素怕師弟有失，縱身躍入戰圈，高聲喝道：「以劍對掌，這就是你們玉陽一脈的氣度嗎？
來來來，讓我來會會你的北斗七式！」
劉志聰作為趙志敬的頭號鷹犬，不待他發話便跳將出來，將張志素攔住：「張師弟，讓我來領教長春高招！」
張志素認得眼前這位知守觀主，不禁冷笑道：「沒想到，趙師兄謀劃深遠，居然將百里之外的劉師兄你也請到重陽宮來。
果然是好算計，好手段！」
劉志聰無所謂笑笑：「已然撕破麵皮，還有什麼好說？成王敗寇，手下見輸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