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兩難之局
建興五年九月底，諸葛亮自漢中而來。
劉封親率大軍來上河城相迎。
「丞相！」
「驃騎大將軍！」
二人互相見禮，相視一笑。
接下來便是宣讀朝廷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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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表示重視，由諸葛亮親自宣讀。
建興五年秋九月詔：
朕以眇躬，嗣承大統，仰惟先帝創業之艱，常懷戰戰兢兢之心。今聞庸公封率師北伐，深入漠北，斬柯比能以下萬餘級，登狼山以祭天，臨陰山而禪地，雖霍去病之勛，未足過也。
庸公公孤軍遠征，越蕭關而不懼，摧敵鋒而無悔，使鮮卑遠遁，漢威復振。其功業之盛，可比肩衛霍；其忠勇之志，足垂範後世。
昔先帝以「封禪」為名，寄厚望於二子，今封公以武烈踐此宏願，實乃天意眷顧，祖宗庇佑。
加封封公為太尉，領益州牧，賜金印紫綬。
食邑增封五千戶，合原封共一萬五千戶，子孫世襲。
特賜「狼山」旗幡，加九錫，冕十旒，乘金車，駕六馬，出入用天子鑾儀。
於成都建「庸公祠」，四時享祭。
望封公永保赤誠，勿矜勿伐，與丞相同心戮力，共復漢室。朕當效法文景，與民休息，待中原有變，再舉王旗。
布告天下，咸使聞知。
「臣劉封拜謝天恩。」
劉封叩謝！
成都有此反應倒也正常。
曹魏那邊開出的價碼可比這優厚多了。
「恭喜國公！」
見劉封領命之後，諸葛亮笑著道賀。
除了王爵外，他這個當丞相的該給的都給了。
「丞相用心了。」
劉封也抱了抱拳。
說完了正事，接下來就是私事。
諸葛亮比以前消瘦了一些，看來在漢中的時日十分的操勞。
「吾觀丞相有些消瘦了，此乃鮮卑人送本將軍的狐裘，今日轉贈給丞相，希望丞相能保重身體。」
回到上河城內，劉封立即命人送上了禮物。
草原上的爭端此刻也落下了帷幕。
步度根在鄧芝的支持下，打敗了郁築健和苴羅侯，成為了西部霸主。
二人率領殘部退回了中部。
經此一役，草原勢力大為削弱。
鼎盛時期，柯比能統領下的鮮卑有十萬控弦之士。
如今到了步度根手上十不存三，族人也只剩下十萬餘。
為了能在草原上立足，步度根向蜀漢朝廷稱臣，劉封舉薦此人為歸義王，部族長駐陰山之北，成為河套的屏障。
步度根也送了不少禮物給劉封。
這件狐裘就是其中之一。
「如此，就多謝公仲了。」
諸葛亮推辭了一陣，最終還是收下了。
他是劉備留下的顧命大臣，劉禪兄弟皆以相父稱之，也算是劉封的長輩了。
但此時劉封的地位聲望已經不下於諸葛亮，又有封狼居胥的戰功，所以諸葛亮也比較客氣。
「丞相，某還給您準備了一個驚喜。」
劉封笑著讓人把徐庶請來。
徐庶之所以沒有立即回魏國，就是等諸葛亮過來。
劉封也主動離開了，給兩位留下私密空間元直！
孔明！
兩位老友自荊州分別，如今已經十幾年沒見了。
如今再見都有些淚眼朦朧。
徐庶垂垂老矣。
諸葛亮鬢邊也多了些白髮。
二人說起這些年的經歷都不勝唏噓。
劉皇叔如今繼承漢統，蜀漢也雄霸一方，三分天下勢成。
諸葛亮也成為良相，不負生平所學。
徐庶由衷的替他們高興。
只是————
徐庶忽然臉色一正，低聲道：「孔明，你們究竟如何安置公仲？」
蜀漢這些年好生興旺，劉皇叔的夙願也日漸達成。
不過這興旺之中也夾雜著隱患。
這隱患便是劉封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君。
劉封如此厲害，成都那邊的可差遠了。
一君一臣、一弱一強，諸葛亮在日，尚且能調和，但諸葛亮若沒了呢？
劉封豈能甘心？
若他不甘心，蜀漢豈不是又要內部分裂？
諸葛亮眉頭跳了跳，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這件事他也沒什麼好辦法。
劉封的厲害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如今封狼山祭臣服鮮卑，更是把名氣推向了頂峰。
就連曹魏那邊都派人來封賞了。
「你也沒法子？」
徐庶馬上明白了過來。
加九錫，冕十旒，乘金車，駕六馬，出入用天子鑾儀，孔明這是把能給的都給了。
「那以後劉封若是再立戰功，當如何是好？」
徐庶有些擔憂。
封王！
諸葛亮口中蹦出了兩個字。
公爵已經到頭了，食邑也一萬五千戶了，天子鑾儀也給了。
到那時候，朝廷也只能給劉封封王了。
但劉封封王會出現兩個嚴重的問題。
第一，封王就等同認了劉封劉氏的血脈，對劉禪的正統會造成嚴重的威脅。
即便劉封沒威脅，但他的後代呢？
寇氏代劉？
這是大漢臣子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第二，封王就意味著要剝奪劉封的權力，萬一劉封不願意放下權力，蜀漢好容易得來的局面就會陷入內亂。
這也是諸葛亮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才遲遲不肯同意給劉封封王。
兩難！
徐庶也嘆了口氣。
劉封如此名氣，如此勢力，安能當一個太平王爺？
一旦兄弟二人破臉，蜀漢就要面臨分裂。
「元直，一項多智，可有法子教我？」
諸葛亮由衷的問道。
徐庶也是大才。
雖然半道離開有些可惜，但此人的才智也不可小覷。
幸而曹魏顧忌他和劉備的關係，沒敢重用與他。
「聽聞皇叔病重之日託孤與你，曾言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可有此事？」
徐庶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
諸葛亮沉默了半響，點了點頭。
這是當時劉備的原話。
當然了，這個取字可不是取而代之的意思，而是從劉備子嗣中另立新君。
也就是說給與了諸葛亮廢立之權。
同時，劉備還立了另一個兒子劉理為梁王。
劉備識人的才能三國無出其右，多半也看出了阿斗不是什麼明君，所以給與了諸葛亮廢立之權。
劉理就是劉禪的替補。
「孔明以為劉封與阿斗孰強孰弱？」
徐庶又問了一句。
如今他已非漢臣，稱漢帝之名諱也無可挑剔。
諸葛亮不說話了。
這還用比較嗎？
劉封閉著眼睛都能把劉禪甩五條街。
雖然益州方面對劉封不怎麼感冒，但他在荊州、交州、雍涼、司州各地武將中的威望極高。
封狼居胥、收復漢土。
這是漢人將領最高的榮譽。
漢人臣子哪個不心馳神往？
劉封做到了。
他的威望在蜀漢內部已經提高到了一個無以倫比的層次。
再觀陛下，除了一個血脈正統，又有什麼優勢呢？
而且陛下資質平庸，遠不如劉封耀眼。
這就簡單了！
徐庶笑了笑，道：「公仲也是先帝子嗣。」
當初劉備收劉封為嗣子的事情，還是他徐元直一手促成的。
如今蜀漢皇帝暗弱，大權盡在孔明手上。
只要孔明支持劉封，這蜀漢政權就可以順利的完成交接。
「元直戲言呼？」
諸葛亮色變。
他受劉備知遇之恩，如何能使廢立之事？
即便是廢立，也不能選劉封。
否則如何對得起九泉下的劉備？
諸葛亮萬萬不能行此不仁之事。
「那還有個辦法，就是找機會把劉封————」
徐庶用手在脖子前一抹。
不能立，那只能殺了。
殺了劉封，自然是一了百了。
但問題又來了，曹魏和孫權恐怕要笑掉大牙。
蜀漢好容易出了個中興之將，卻被諸葛亮殺了。
殺了劉封？
諸葛亮額頭青筋直跳。
好嘛！
又回到起點了。
當初先帝在的時候，面對劉封就有些煩惱。
先帝既喜劉封之勇，又怕日後不可制，所以常常在殺和用之間無法決斷。
後來劉封表現忠心乖巧，又立下了極大的軍功，劉備這才按捺下了殺心，留下了劉封。
當初諸葛亮也是愛惜劉封的才能，所以也贊同保住劉封。
如今劉封的功績越來越大，功高蓋主已成定局，諸葛亮也有些茫然了。
他也不知道當初保下劉封是對是錯。
不過蜀漢有今日，劉封絕對是功不可沒。
諸葛亮也不忍心除掉劉封。
「劉公仲天縱之才，吾不忍心————」
諸葛亮搖了搖頭。
劉封深得軍方將領的支持，想要除掉也沒那麼簡單。
萬一弄巧成拙，逼反了劉封，或者將其推到魏吳的陣營中，那將是蜀漢的劫難。
所以，他思慮再三，給了劉封九錫的待遇。
那就難了！
徐庶攤手。
殺不能殺，立不能立，自然是難了。
「先帝在時，曾想把荊州分封給劉封————」
諸葛亮提了一句。
劉備當初之所以把劉封放到東三郡，一個是讓他遠離成都，避免劉氏內部爭端。另一個就是東三郡處於曹魏和孫吳的包圍之中，劉封想要活下去需指望成都支持。
只是劉封后來多方努力，收復了七郡，使荊州再次連為一體。
連為一體的荊州戰略價值大增，已經成為了僅次於益州的存在。
所以劉備彌留之際，又把劉封調了回來。
諸葛亮掌權後，就把劉封留在了成都，讓他南征北戰。
可劉封實在是太厲害了，無論去哪裡都能大放異彩。
「荊州是好地方啊，封他一個楚王就是了。
，，徐庶也點了點頭。
荊州三戰之地，劉封去了自然是要兩邊提防。
後方還需要朝廷的支持。
如此倒是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諸葛亮不說話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劉封的身份和功績配得上一個王爵。
荊州實際上就是給劉封準備的。
只是————
諸葛亮猶豫了一下。
如果真的封王，劉封願不願意就藩還是個問題。
萬一他不就藩呢？
「孔明，某倒是覺得劉封非是雄心勃勃之輩。」
徐庶忽然開口道。
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發現劉封並沒太大的野心。
「公仲曾言，願做大漢的衛霍。」
諸葛亮也點了點頭。
劉封現在雖是權臣，但並未爭權奪利之心，也沒有結交朝廷臣子，甚至故意行孤臣之事。
這也是諸葛亮放心他帶兵的根本原因。
但那是以前。
劉封知道劉備對他有戒心，所以表現的異常乖巧。
如今劉備已經逝，諸葛亮自認還能壓制他。
但自己也年近五十了，劉封才三十露頭，一旦諸葛亮駕鶴西去，朝內誰還能壓制住劉封？
「唉！」
看到諸葛亮為難，徐庶也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某奉魏帝之命，來河套面見劉封。如今得見孔明，心愿已了，也是時候回去了。」
他本就早些離開的。
但為了等諸葛亮，所以就在河套待了半個月。
如今見到了諸葛亮，心中也就沒什麼遺憾了。
「元直，保重！」
諸葛亮也沒有挽留。
徐庶若是想留下，二十年前便留下了，何須等到今日？
再說他的全家都在許都，如何能走的了？
「孔明，你我相交一場，某再忠告汝一句。曹魏盡占中原之地，人口眾多，兵多將廣，大漢一統之日恐遙遙無期————切不可做糊塗事。」
徐庶由衷的說道。
他在曹魏二十年，見識到了曹魏的戰爭潛力，蜀漢也好，東吳也罷，想要征服這個中原霸主恐怕是很難。
除非是曹魏內部出現分裂。
否則兩家是絕無機會。
這也是他這個老友對諸葛亮對蜀漢的最後忠告。
言外之意，劉封要好生對待，即便不能用，也不能逼反他，否則蜀漢恐怕要第一個出局。
「多謝元直提醒！」
諸葛亮抱了抱拳。
他焉能不知劉封對蜀漢的重要性？
有了劉封，蜀漢才有機會戰勝曹魏，完成大一統。
一旦蜀漢分裂，三足鼎立恐怕就要完了。
所以在處理劉封的問題上，諸葛亮才會感到為難。
「汝知便好！」
徐庶點了點頭。
劉封畢竟是他的學生，他也不想這個學生最終落個不好的下場。
「元直，公威、廣元那邊替亮致歉————」
諸葛亮想起了在曹魏的另外幾位好友。
想當初徐庶、崔州平、孟公威和石廣元皆是亮好友。
如今五人天各一方，難有相見之日。
「哈哈，某知道了。」
徐庶大笑了幾聲，唱道：「天地反覆兮，火欲殂，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山谷有賢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賢兮，確不知吾————」
此乃他第一次見劉備時所唱，如今以此歌謠告別，也算為全了這段交情。
《炎漢史，劉封世家》一建興五年，帝劉禪以劉封功績，加九錫，冕十旒，乘金車，駕六馬，出入用天子鑾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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