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穆納河的清晨，總是被一層帶著腥氣臭味的薄霧籠罩。
維傑劃著名他那艘維修過無數次的小船，像一隻固執的水蜘蛛，在渾濁的河面上緩慢移動。
船槳每一次入水，都攪起一圈圈裹挾著腐爛物和不明碎片的漩渦。
他手中的長柄網兜沉重地探入水中，再吃力地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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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眼裡兜住的是五顏六色的塑膠袋、泡得發脹的破爛物……
那些散發著惡臭、辨不清原貌的有機垃圾。
汗水沿著維傑黝黑、布滿深刻皺紋的額頭滑落，滴入同樣渾濁的河水裡。
每日，他都會早早來清潔河面。
他機械地重複著動作，目光投向河流上游的盡頭。
在那裡，奧克拉工業園龐大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巨大的煙囪如同沉默的怪獸。
晝夜不息地向灰濛濛的天空噴吐著滾滾濃煙，那煙霧是粘稠的灰黃色。
更令人心悸的是煙囪腳下蔓延出的景象——
幾條粗大的、覆蓋著污垢的管道，如同醜陋的血管，正源源不斷地將墨汁般粘稠的液體排入亞穆納的主河道。
那污水所到之處，河水瞬間被染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泛著油光的漆黑色。
水面上甚至漂浮著詭異的、彩虹色的油膜。
還有不知從哪來的垃圾，源源不斷地從遠處水域漂蕩而來。
像一場永無止境的、骯髒的雪。
維傑嘆了口氣，手臂的酸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裡。
好不容易清理出一片稍顯乾淨的水面，上游工業園新的「饋贈」便又洶湧而至。
帶著工業文明冰冷的傲慢，將他的努力輕易抹去。
好在，一絲絲慰藉，又悄然浮上維傑的心頭。
自從河神顯聖，在這片被工業毒瘤緊鄰的河段，空氣似乎真的…好聞了一些。
是河水本身原始的、帶著淤泥和水草的氣息。
雖然談不上芬芳，卻不再刺激得讓人頭暈目眩。
維傑深吸了一口這來之不易的、相對「潔淨」的空氣。
疲憊的身體裡仿佛又注入了一絲力量。
他將船費力地划到岸邊一處用破木板搭成的簡易碼頭，船上堆滿了剛剛打撈上來的「收穫」。
幾塊朽木、一個鏽蝕但勉強能用的鐵皮桶、一些尚算完整的塑料瓶。
這些是貧民窟里也能派上用場的「寶貝」。
都是河神的恩賜！
他剛將沉重的網兜拖上岸，一個年輕的潘查亞特成員便急匆匆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緊張和一絲興奮。
「維傑大叔！」
年輕人喘著氣，指向棚戶區入口的方向。
「那個人又來了！這幾天一直在打聽河神的事，問得很仔細，特別是關於上次顯聖…這次他說，一定要見見您！」
維傑直起腰，用沾滿泥污的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眉頭微蹙。
「什麼樣的人？」維傑沉聲問。
「穿得很體面！皮鞋鋥亮，襯衫雪白，像是城裡坐辦公室的！絕對不是我們這裡的人。」
年輕人比劃著名，語氣裡帶著一絲對「體面人」本能的敬畏和距離感。
維傑的心沉了沉。
體面人，來自貧民窟之外的世界。
這讓他本能地警惕。
他放下手中的東西，示意年輕人帶路。
在幾間窩棚圍出的一塊稍顯開闊的泥地上，維傑見到了那個陌生人。
正如年輕人描述，他約莫四十多歲，身形微胖，穿著剪裁合體的米色西褲和淺藍色條紋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皮包。
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站在那裡，顯得有些突兀，卻並不侷促。
臉上掛著一種職業化的、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
一見到維傑走近，他那笑容立刻加深，快走幾步迎了上來，主動伸出保養得宜的手。
「您一定就是維傑兄弟！亞穆納河神最忠實、最受眷顧的長子！」
他的聲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雙手緊緊握住了維傑那隻粗糙、沾滿泥污和水漬的手，用力搖晃著，仿佛在握一位久別重逢的摯友。
「我早就聽聞您的虔誠如同亞穆納河最深處的磐石，今日終於得見，真是神恩眷顧！」
維傑有些不適應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和過分的恭維。
他想抽回手，卻被對方握得更緊。
只能僵硬地點點頭，目光帶著審視打量著對方：「您是…？」
「哦，失禮失禮！」陌生人這才鬆開手，從皮夾里取出一張印刷精美的名片，雙手遞上。
名片上印著：「薩米特·夏爾馬(Sumit Sharma)，奧克拉工業園社區關係部特別顧問」。
「說起來，我和這片土地，和偉大的亞穆納河，緣分匪淺啊！」
薩米特臉上露出一種追憶往昔的感慨神情。
「我小時候，就出生在加濟布爾！」他指著腳下這片泥濘的土地，語氣真摯。
「就在那個方向的窩棚區，和維傑兄弟您，還有這裡的父老鄉親們一樣，是喝著亞穆納河水長大的窮孩子！
那時候的日子…唉，苦啊。」他適時地嘆了口氣，臉上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黯然。
維傑沉默地看著他，沒有接話。名片上「奧克拉工業園」幾個字，像針一樣刺入他的眼帘。
這個名字，與上游那噴吐黑煙、排放污水的魔影緊密相連。
薩米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充滿感恩：「但是，是偉大的河神眷顧了我！」
他雙手合十，朝著河流方向虔誠地一拜:
「就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是河神母親的神恩指引了我，給了我改變命運的機會！
讓我離開了這裡，在奧克拉工業園得到了一份體面的工作，過上了受人尊敬的生活！
我在工業園區，一直在努力說服老闆，讓他們改善排污系統。
河神的大恩，薩米特我，永世不忘！」
他再次看向維傑，眼神變得熱切無比：
「維傑兄弟，我這次回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要回報河神的恩情！
看到河神的信仰在這裡重新煥發光彩，看到您帶領著虔誠的信徒，我這心裡，真是又激動又慚愧！
河神的神威需要彰顯，信徒的虔誠需要一個更莊嚴的場所來凝聚！所以…」
薩米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聲音都因激動而微微拔高：
「我願意捐出我所有的積蓄，甚至動用我在工業園的關係，為偉大的亞穆納河神，在這裡建造一座真正的神廟！
一座配得上祂無上榮光的神廟！
讓所有信徒都能在潔淨、莊嚴的殿堂里，向神獻上最虔誠的祈禱！」
建造神廟？
維傑的心猛地一跳。
這誘惑不可謂不大！
一個真正的、供奉河神的神廟，是所有信徒心底最深的渴望，是信仰紮根、凝聚力量的象徵。
薩米特描繪的願景，美好得讓人心顫。
然而，維傑的目光再次掃過薩米特那身光鮮的衣著，掃過名片上那刺眼的「奧克拉工業園」。
他腦海中浮現出上游那滾滾的黑煙，那如同毒蛇般注入河流的漆黑污水，那永遠打撈不完的垃圾…
這些，都和眼前這個口口聲聲感念河神恩情、要為河神建廟的人，來自同一個地方。
一個曾經貧民窟的孩子，靠著帕布的「恩賜」在工業園飛黃騰達？
還致力於改善排污系統？
這故事聽起來順理成章，卻總讓維傑心底盤旋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疑雲。
薩米特臉上熱切的笑容依舊，眼神充滿期待地等待著維傑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