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白髮老道銀白長須垂落胸前,髮髻高束於蓮花冠內。
寬額方頜,眉骨高聳似臥蠶,一雙眼睛似笑非笑,慈眉善目。
「覺正,你到洞中多少時日了?
李寬謹身盤坐,點頭稱諾:
「弟子修行不覺年歲,如今竟七載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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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寬看著面前這個白髮道人,往事經歷如同過眼雲煙……
武德二年穿越到早薨的大唐王爺李寬的身上,詐屍嚇壞了一眾僕人太監。
死而復生的李寬由於早早的過繼給李世民的五弟,被封到了涼州。
只因年歲太小,又身懷重病,一直沒有就藩。
可如今李寬穿越而來,看著那幾位大唐頂級人精,他只想逃離京城,享受生活。
李寬對自己的能力心知肚明。
他仗著先知的優勢耍耍小聰明還行,真要是到了殘酷的朝堂,只怕頃刻間便被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思來想去,唯有遠遁封國,方為上策。
他宗法上的爹已經死了,血緣上的爹又遠在天邊。
初至封地,果真快活似神仙。
鮮衣怒馬,架鷹逐犬,珍饈羅列,享盡人間富貴。
直到他偶然聽到所在封地的一個傳說……
王莽篡漢之時,天降神山,下壓著一個神猴!
李寬強按心頭狂喜,不敢聲張,只密遣心腹親信,喬裝改扮,前往兩界山腳細細尋訪。
山腳確有一處破敗農家,老農言之鑿鑿。
其祖上曾親見神山天降,霞光萬道中,見一神猴被壓山底,動彈不得。
只余頭顱在外,餐鐵丸,飲銅汁,口能言,目能視,端的非凡!
老農幼時扒柴挑菜之時還見過這神猴。
兩相印證,李寬再無懷疑。
他心中既驚且懼,驚的是此方世界,竟是那妖魔橫行、仙佛顯聖的西遊之世!
懼的是那五行山下,必有天庭佛門的護法神將暗中看押,不可貿然接觸孫悟空。
自己雖貴為大唐藩王,享盡人間富貴,在那些騰雲駕霧、移山倒海的神仙眼中,與螻蟻何異?
一念及此,那涼州城的富貴溫柔,立時如過眼雲煙,索然無味。
心中長生久視、神通廣大之念,如火燎原。
李寬當即打定主意,要去尋訪那海外仙山,拜在菩提老祖門下,求個長生妙法,神通手段!
消息傳出,朝中震動。
不少老臣認為李寬貴為千金之軀,豈能受漂泊之苦。
有人甚至告到了李世民的耳朵里,李寬無奈上書一封。
大意是臣自幼多病,生死間得一白髮道人點化,如今別無所求,只想再見那道人一面。
李世民看了這封書信也是頗多感慨,雖然李寬不是長孫皇后所出。
但畢竟是他第二個兒子,如今更是貴為楚王,卻重病纏身。
想那大唐李氏,自詡老子李耳後裔,尊崇道教。
李寬死而復生之事,本就蹊蹺難解,若推說是祖宗顯聖、仙真點化,倒也勉強說得通。
於是他便帶著大量僕從跨海前往西牛賀州。
豈料人算不如天算!
他遣人四處打探,凡有名之山,無名之嶺,險峻之崖,幽深之谷,皆派人踏遍。
金銀流水般使出去,消息如雪片般飛回,卻儘是「查無此地」、「聞所未聞」。
一載光陰轉瞬即逝,李寬心灰意冷,卻也明悟。
當年那孫悟空能尋到菩提祖師,非是他有通天徹地之能,實是祖師爺早就算定因果,願意見他,放他入門!
菩提祖師若不願顯跡,就是滿天神佛齊聚也無緣得見。
李寬畢竟是大唐藩王,收他為徒難免要和俗世王朝沾染緣法。
絕望之下的李寬決定再拼一把,他這一路可謂是乘堅策肥,僕從如雲,錦衣玉食,何曾有過半點苦楚?
他想到猴子當初拜師,也是在人間吃了不少苦頭。
於是李寬就地將金銀財寶分了,遣散家僕,孤身一人尋找菩提祖師。
唯剩三五個最是忠心的老太監,不敢近前,又不忍遠離,只得遠遠地墜在後面,暗中看顧。
李寬穿越後,十指不沾陽春水、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如今沒人伺候反而不習慣。
俗話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他遣散家僕的時候就給自己留了一吊銅板。
寒來暑往,不覺間三載春秋悄然而逝。
李寬在凡間摸爬滾打三年多,風餐露宿,銀錢早已使盡。
渴了便接些泉水,餓了便挖些野菜,野果。
就在李寬徹底絕望之時,眼前突然出現一片山林。
他發瘋了一般的向上爬,三丈餘高的崖頭立著一個石碑,碑上刻著十個大字:
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三年風餐露宿的李寬再無那副天潢貴胄的模樣,整個人披頭散髮哈哈大笑。
那石碑之後有一仙童在側,聲音不疾不徐。
「進來吧,我家師父講道之時未說緣由,就教我出來開門。」
說:「外面有個修行的來了,你去引他進來。」
聽聞仙童口中言語,李寬淚流滿面。
……
菩提祖師輕捋長須,聲音不緊不慢。
「你可記得入門之時為師所言?」
李寬的頭低的更低,應聲道:
「師父所言,弟子萬不敢忘。」
「七年前弟子入洞修行,祖師賜我法號覺正。」
「弟子本俗世藩王,漂泊多年才緣見祖師。」
說到這兒,菩提祖師緩緩開口:
「你可知為何賜你覺正二字?」
「師父門下共十二個字:廣、大、智、慧、真、如、性、海、穎、悟、圓、覺。」
「排到弟子這一輩正當『覺』字。」
「入門時師父賜我一句偈語,得微妙法,成最正覺。」
「弟子法號想必便是由此而來。」
「不錯。」菩提祖師雙目含笑,言語中帶著一絲感嘆:
「你本是凡俗藩王,帶著你那一眾家僕漂洋過海只為尋我,在我這西牛賀洲鬧的天翻地覆,看你貪戀榮華,性格驕縱,我本不願見你……
「但你卻突然看破榮華,遣散家僕,有了幾分得道的意味……」
「昔年普賢大士舍兜率,降王宮,棄位出家,得微妙法,成最正覺。」
「你雖是藩王,但大唐國力強盛,故而與普賢大士棄王位之舉也不逞多讓。」
說到這兒,祖師也帶上了幾分惆悵。
「為師五百年前也收了一個徒兒,他不如你,靠著一艘小木筏,跨海翻山,從東勝神州走到了為師面前。」
「而你貴為大唐藩王,三艘二十多丈的大船漂洋過海,幾千人浩浩蕩蕩的衝進了西牛賀洲……」
李寬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訕訕的說道:
「弟子那時年少輕狂,心性不穩。」
菩提祖師哈哈大笑。輕輕拍打李寬的額頭,長嘆一聲。
「有時候看到你……為師就想到了那猢猻,一樣的機敏靈巧,不遠萬里跑到為師這裡學道……」
李寬心中明白祖師口中的猢猻是誰,但還是疑惑的問道:
「師父,那人是誰?」
「哈哈哈哈……他乃天生地長,頑石化形,一個聰明的小石猴罷了。」
李寬看出白髮道人眼中的惆悵,乖巧的說道:
「師父既然想師兄了,見一見又何妨?」
菩提祖師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看向南澹部洲的方向,幽幽的說道:
「天道循環,緣法自知啊!」
祖師長嘆一聲,看著眼前俊朗的少年,輕輕的點了點他的額頭,緩緩地說道:
「七年了……你想學些什麼道法?」
李寬的聲音無比堅定,目光灼灼。
「師父,弟子想求長生之法!」
看著神色堅定的李寬,菩提祖師一陣恍惚,喃喃低語:
「何其相似……」
良久,祖師一甩拂塵。
「為師有三百六十傍門,皆可成就正果,你願學哪般?」
李寬雖心知修煉內丹才是正道,但也不敢多嘴。
「願憑師父吩咐,可得長生便是。」
祖師輕笑一聲,口中感嘆。
「難!難!難!」
祖師言畢,在李寬額頭輕點三下,倒背著手,將中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