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海市蜃樓還是死亡陷阱？
晏西樓意味深長地為林介斟滿一杯酒，然後舉起自己的酒杯，用悵然又帶著自嘲的語氣輕聲嘆道：「林兄的見解，當真是振聾發聵，發人深省。」
「只可惜，西樓終究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見不得那些需要流血犧牲的宏大變革。」
「我所求的無非是用一些以夷制夷的蠻力，為我那早已病入膏盲的故土續上一口能夠苟延殘喘的救命氣罷了。」
說完，他便將杯中辛辣的酒一飲而盡。
這場機鋒與理念碰撞的對話，最終在其他人醉意的喋喋不休中落下帷幕。
夜，已經深了。
沙漠的夜晚極為寒冷，堪比西伯利亞的冰原。
眾人早已無法抵禦寒意與連日奔波的疲憊，在給篝火添滿乾燥的駱駝糞後，便各自裹緊厚重毛毯沉沉睡去。
只有三個人還醒著。
負責守上半夜的威廉，像石雕般一動不動地端坐在黑暗中，他那雙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死寂的沙海。
林介同樣久久無法入眠。
他靠在一匹駱駝的身體上，靜靜凝視著頭頂的銀河，那片由無數鑽石鋪就的星河璀璨得令人心悸。
第三個醒著的人，是晏西樓。
這位商人在確認其它人都已入睡之後，緩緩從篝火旁站起身。
他沒有驚擾任何人，只是獨自走到營地邊緣，然後抬起頭仰望著壯麗星空。
他的視線在浩瀚星海中熟練地移動，先是找到了代表指引的北極星，然後迅速鎖定了天蠍座彎鉤狀的紅色心臟心宿二。
緊接著，晏西樓伸出右手，用食指與拇指在空中比劃出一個古怪的角度。
他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手指，去丈量天地與星辰。
「————風，要起了。」
一聲低語從他的嘴唇中飄出，這聲音低不可聞，融入冰冷的夜風裡。
說完這句謎一般的話語後，他便若無其事地回到篝火旁，裹緊毛毯閉上了眼睛。
而這一切，都被身處黑暗角落裡的威廉盡收眼底。
這位鐵血老兵的眼中閃過更加深沉的警惕，他感覺這個男人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篝火夜談結束後的第二天清晨，一場來自大自然的恐怖敵人，便以無可阻擋的姿態降臨。
一場沙暴。
一場能被稱為天災的恐怖沙暴！
起初，那只是地平線盡頭一條鉛筆線般的黃色痕跡。
就連經驗豐富的貝都因嚮導都認為那不過是一場遠在數十公里外的局部沙塵天氣。
然而半個小時之後，那條「鉛筆線」膨脹成了高達數百米連接天地遮蔽太陽的黃色「末日之牆」！
「哈比比！是哈比比風暴！」
嚮導曬成皮革色的臉上浮現出深刻的恐懼。
他發出嘶吼，指揮大家將駱駝趕成防禦圓陣，然後將所有人躲到駝隊中央。
可這一切在巨大的自然偉力面前都顯得不值一提。
「轟隆隆！！」
伴隨雷霆般的轟鳴聲，那堵黃色的「末日之牆」撞擊在了他們渺小的駝隊之上！
一瞬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整個世界都被狂暴黃沙所吞噬！
林介將身體緊壓在一頭駱駝身後，用厚重的防沙頭巾護住自己的口鼻。
襲來的沙粒尖銳而密集，穿透了所有防護。
沙粒敲擊著他的背部和臉，帶來火辣的刺痛感，像是要將血肉從骨骼上剝離。
能見度降到了最低。
尖銳的狂風呼嘯聲蓋過了所有聲音，剝奪了他的聽覺。
他只能通過手中攥著連接手腕的安全繩，依據傳來的震動，確認其他人還存活在這片沙塵里。
這場漫長的風暴持續了一個小時才慢慢平息下來。
當沙塵落定，倖存者們從被黃沙半掩的駱駝屍體與同伴身下掙扎爬出，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世界，被改變了。
他們周圍的地形已被那恐怖的沙暴重塑了。
原本作為路標的低矮沙丘被夷為平地，而一些高達數干米的新沙丘，像史前巨獸的脊背般橫亘在他們前進的道路上。
更糟糕的是————
「該死！通訊天線斷了！」一名通訊的開羅分部技術人員，發出了絕望的哀嚎，「不正是天線！那台赫爾墨斯可攜式以太通訊陣列的核心水晶，也在剛才的劇烈顛簸中被震碎了！」
這個消息讓寒意貫穿了每個人的心臟。
通訊設備失靈。
這意味著他們與後方的後勤補給與情報支持來源失聯了！
他們，成為了一支孤軍！
就在這絕望與不安的「低氣壓」，將要壓垮所有人精神防線的時刻。
晏西樓舉起單筒望遠鏡，望向由於沙塵沉降變得清晰的地平線。
然後，他用驚喜的語氣輕聲說道：「先生們，我想我們或許有救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過去。
在遙遠的地平線盡頭，那片廣袤沙海中。
竟然出現了一片帶著生命氣息的綠色！
那是一片規模不小的綠洲。
他們甚至能隱約看到那搖曳著充滿生命活力的棕櫚樹輪廓。
「綠洲！是綠洲！真主保佑！我們得救了！」
倖存的貝都因嚮導們看到那片代表水與生命的綠色瞬間，爆發出劫後餘生的狂喜歡呼。
然而團隊中經驗最豐富的嚮導首領，獨眼老人哈桑，在看清綠洲輪廓與那片呈現詭異慘白色的土地後，他臉上的狂喜忽地凝固了。
替代狂喜的是比面對哈比比風暴時還要深刻干倍的恐懼！
他的獨眼中顯露出迷信與敬畏，用顫抖的聲音，制止了那些正準備跑向綠洲的同伴。
「不！停下！都給我停下！！！」
「那————那不是綠洲！」
「那是「薩布哈」！是魔鬼的鹽沼！」
「是我祖父的祖父，在臨死前告誡我們每一個後代，都絕對絕對不能靠近的被詛咒之地！！」
哈桑老人的警告澆在所有人的頭頂。
伊桑立刻取出大祭司贈予的羊皮紙地圖，那上面號稱記錄了整個西部沙漠所有已知地形與綠洲。
然而無論他如何仔細比對，都無法在地圖上，找到與眼前這座「鹽鹼地綠洲」相匹配的標記。
這，是一座地圖上從未存在過的「幽靈綠洲」！
他們所要面對的，究竟是能夠拯救他們於危難的海市蜃樓？
還是一座為他們準備好的死亡陷阱？
眾人因這詭異的發現而陷入兩難，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這時晏西樓再次站了出來。
他沒有反駁哈桑老人的「傳說」，而是以嚴謹且充滿科學邏輯的角度，開始對眼前的困局進行分析。
「哈桑老先生，我非常尊重您以及您祖輩的智慧與傳承。」晏西樓的聲音溫和，「但是傳說終究是來自於過去的缺乏實證的經驗之談。我們現在所要面對的，卻是最現實也最殘酷的生存問題。」
他指了指那幾隻萎靡不振的駱駝，然後又指了指所有人那乾裂起皮的嘴唇。
「我們的備用淡水在剛才那場沙暴之中已經損失了近三分之一。按照我們現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再堅持兩天。」
「兩天之內如果我們找不到新的水源補給，那麼等待我們所有人的就只有一個結局一變成這片沙漠之中另一具不為人知的乾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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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這座綠洲，無論它在傳說中是多麼的不祥。但它現在卻是我們方圓數百公里之內，唯一一個可能存在水源的地方。」
「所以，我的建議是————」
晏西樓轉過身，最終將目光落在了林介的身上。
「與其在這裡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說而坐以待斃。」
「我們不如主動出擊，去親自驗證一下那個傳說的真偽。」
「當然，為了安全起見，」晏西樓拍了拍胸脯，「這個先行探路的危險任務，就由我這個無足輕重的外人來為大家代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