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電話兩頭同時響起笑聲。
笑鬧過後,陳靜雯仔細打量屏幕里的外甥:「這西裝好看,誰挑的?」
「明軒設計的。」顧臨川老實交代,「寶藍色天鵝絨,他說————夠顯眼。」
「是夠顯眼,」陳曉楓點頭,「站在領獎台上,燈光一打肯定好看。」
陳思思已經抱著平板開始搜直播連結了:「哥你放心!我們一定準時收看!對了對了,獲獎感言準備了嗎?會不會感謝我?」
「感謝你什麼?」顧臨川挑眉,「感謝你去年偷拍我睡覺流口水的照片發朋友圈?」
「那叫記錄生活!」陳思思理直氣壯。
又聊了十來分鐘,話題從頒獎典禮跳到倫敦的天氣,再跳到舅媽最近新研究的菜譜。
最後顧臨川看了眼時間:「我得準備出發了。直播連結我微信發你們了。」
「好,路上小心。」陳靜雯溫聲叮囑,「別緊張,正常發揮就行。」
掛斷視頻,杭城的深夜重歸安靜。電視屏幕上已經切到別的新聞,但三人誰也沒動。
陳思思抱著平板蜷在沙發里,小聲嘀咕:「我哥穿那套西裝————還真挺帥的。」
陳曉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底笑意未散:「這小子,長大了。」
同一時刻,巴黎下午四點半。
巴黎,新橋街路易威登總部。
明軒的辦公室里瀰漫著現磨咖啡的香氣和慵懶的氛圍—這位創意總監難得給自己放了半天假,還把卡爾·拉格斐和安托萬·阿爾諾都「拐」了過來。
巨大的液晶電視懸在牆面,正實時播放著倫敦希爾頓酒店外的媒體區畫面。
紅毯已經鋪好,工作人員在做最後調試,偶爾有提前到場的攝影師匆匆走過。
明軒窩在沙發里,手裡晃著一杯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看了眼電視,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卡爾和安托萬,嘴角勾起熟悉的壞笑。
「我敢肯定,」安托萬端起咖啡杯,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顧今晚上台第一步絕對同手同腳。」
這位LV的太子爺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姿態放鬆得像在自家客廳。
他對顧臨川的「黑歷史」如數家珍,全靠明軒這些年不遺餘力的「科普」。
「我不信。」卡爾慢條斯理地開口。
時尚大帝今天依舊一身標誌性黑白套裝,銀白的馬尾梳得一絲不苟,墨鏡後的目光投向電視屏幕:「一月底香奈兒大秀,他走T台時很穩。」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場秀的緊張程度,不亞於頒獎禮。」
明軒笑眯眯地接話:「那次是因為我在後台盯著,他怕丟人才硬撐的。」
他放下酒杯,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但今晚不一樣一台下坐的可都是攝影界泰斗,全球鏡頭對著,劉藝菲還在現場看著————」
他故意拖長語調:「以我對這塊冰的了解,他上台第一步,百分百同手同腳。」
「然後呢?」安托萬挑眉。
「然後?」明軒笑了,「他會瞬間意識到,然後強行調整回來第二步開始就正常了。但這第一步的珍貴畫面」,足夠我笑他半年。」
卡爾聞言,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彎了彎。他摘下墨鏡,那雙銳利的眼睛掃過明軒:「你倒是很了解他。」
「二十多年的交情,」明軒聳聳肩,「他抬抬眉毛我就知道在想什麼。」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話題從顧臨川的緊張體質跳到今晚的頒獎流程,再跳到五月底LV
早春大秀的籌備進展。
窗外巴黎的天空泛著暮春的灰藍色,塞納河上的遊船緩緩駛過。
安托萬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倫敦那邊該出發了。」
明軒點頭,拿起遙控器調大電視音量。
畫面里,酒店門口的媒體區已經開始騷動,第一批嘉賓的車隊正緩緩駛入。
倫敦,公園路希爾頓酒店。
顧臨川站在房門口,深呼吸調整著節奏。
劉藝菲教的那些技巧—默數步數、預設動線、找心理錨點像一道道防線,把翻湧的緊張感穩穩攔在可控範圍。
劉藝菲和小橙子已經等在門外走廊里。
小橙子舉著手機在拍顧臨川出發前的樣子,劉藝菲則安靜地站著。
為了配合晚上的頒獎典禮,她特意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女士西服,長發鬆松挽在腦後,臉上妝容清淡,只塗了點唇膏。
她看著顧臨川,眼睛在走廊燈光下亮晶晶的。
顧臨川轉過頭,對上她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這次不是因為緊張,是為了把這一刻的感覺刻進記憶里。
然後關上門,走了出去。
「走吧,」他聲音平穩,嘴角揚起一個清晰的弧度,「我準備好了。」
劉藝菲笑眯眯地點頭,很自然地伸手幫他理了理西裝前襟雖然那裡已經很平整了。這個動作做得自然而然,像做過千百次。
小橙子收起手機,小聲歡呼:「出發!」
三人沿著安靜的走廊走向電梯廳。
腳步聲在安靜的空間裡迴蕩,混合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城市聲響。
電梯門打開,鏡面牆壁倒映出他們的身影顧臨川一身寶藍,劉藝菲米白色女士西服,小橙子背著包包跟在側後方。
電梯緩緩下降。顧臨川看著樓層數字跳動,忽然輕聲說:「謝謝。」
劉藝菲偏過頭:「謝什麼?」
「所有。」顧臨川轉過頭看她,眼底盛著電梯頂燈細碎的光,「特訓、鼓勵、還有————一直在這兒。」
劉藝菲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溫度透過皮膚傳遞。
「傻瓜,」她聲音很輕,卻清晰,「這是我該做的。
電梯「叮」一聲到達大堂。
門開的瞬間,喧囂涌了進來一—酒店大堂里擠滿了準備前往頒獎禮的嘉賓,交談聲、
笑聲、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響混成一片。
三人走出電梯廳,剛步入熙攘的酒店大堂沒幾步,一個身影便徑直朝他們走來。
六十歲上下,典型的英式長相一花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深灰色西裝熨帖平整,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
那張臉上帶著學者特有的溫和與矜持,走路的姿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顧臨川遠遠看著,心裡瞬間有了數。
邊上,劉藝菲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小聲說:「應該是邁克特羅。」
小橙子已經瞪圓了眼睛,嘴巴微張,滿臉寫著「這就是評委主席啊」。
果然不出所料。
來人走到面前,伸出手,聲音溫和而清晰:「顧,你好。我是邁克特羅。」
「您好。」顧臨川趕緊伸手握住,力道不輕不重,「非常高興見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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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這麼客氣。」邁克特羅笑著鬆開手,轉向劉藝菲和小橙子,禮貌地點點頭,」
倆位美麗的女士,晚上好!」
「晚上好。」劉藝菲微笑著回應,小橙子也跟著打招呼。
簡單的寒暄過後,他沒有多廢話,直接進入正題。
邁克特羅上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三人能聽見:「顧,一會兒記得準備好獲獎感言。」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可能————會比預想的要長一些。」
顧臨川愣了愣。
直覺告訴他,主辦方大概率又搞了什麼「花招」。而他的直覺,從來沒錯過。
果然,邁克特羅接下來的話,讓他瞬間瞪大了眼睛。
「你是本項賽事歷史上最年輕的年度攝影師獲得者。」這位評審主席神秘地笑了笑,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所以頒獎環節,我們特意準備了一個一分鐘的短片關於你和你的作品。到時候,別太驚訝。」
空氣仿佛凝固了兩秒。
顧臨川張了張嘴,大腦短暫地卡殼了。
邊上的劉藝菲和小橙子更是目瞪口呆一她們怎麼也沒想到,賽事組委會居然重視到這個程度。
一分鐘的短片?在索尼世界攝影大賽的頒獎禮上?這待遇————
顧臨川很快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我個人覺得————我的作品應該沒什麼特別突出的點,值得你們這樣重視。」
「你太謙虛了。」邁克特羅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顧,我從你的照片裡看到了其他人沒有的特質——本真性。」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你的鏡頭語言很特別。它不刻意追求視覺衝擊,也不販賣廉價的情感。它只是————安靜地記錄真實。但這種真實,卻能穿透文化隔閡,讓不同語言、不同背景的人,看到同樣的內核。」
顧臨川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更重要的是,」邁克特羅繼續說,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你的照片裡有蓬勃的生命力。哪怕是在最孤獨的畫面里,也能感覺到某種向上的、生長的力量。這種特質————非常寶貴。」
他說著,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說實話,評審團為你的作品吵了好幾輪。有人覺得太安靜」,不夠炸」。但最終,所有人都被那種從孤獨到溫暖的完整情緒弧光打動了——包括我。」
顧臨川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攝影會被這樣解讀—成為某種「新的藝術語言」?
這太沉重了,也太————不真實了。
「所以那個短片,」邁克特羅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長輩鼓勵晚輩,「就當是組委會送給你的一個小禮物。也是送給攝影界的一個信號—好的藝術,終究會被看見。」
兩人的聊天沒持續太久。
很快,一位工作人員匆匆走來,低聲在邁克特羅耳邊說了什麼。
這位評審主席點點頭,朝顧臨川三人歉意地笑了笑:「抱歉,我得去準備開場了。
顧,晚上見。」
「晚上見。」顧臨川機械地回應。
邁克特羅轉身離開,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酒店大堂依舊喧鬧,人來人往。
可顧臨川、劉藝菲和小橙子三人卻像被按了暫停鍵,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主要是剛才那番話,給他們的震撼太大了。
特別是顧臨川。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一就是這雙手,握過相機,按下快門,捕捉過香格里拉的晨霧、賽里木湖的回眸、西雅圖湖邊的笑容————
而現在,有人告訴他,這些凝固的瞬間,正在成為某種「新的藝術語言」?
這太超現實了。
邊上的小橙子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滿臉崇拜的表情,眼睛亮得像裝了星星。她看著顧臨川,那眼神分明在說:顧老師,您太牛了!
劉藝菲則是另一番心境。
她側過頭,看著顧臨川還有些怔愣的側臉,心底那股得意勁兒像氣泡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
這個天賦爆表的新銳攝影大師,是她的男人。
是她去年五月,在香格里拉屬都湖畔「撿」回來的。
而且,她親眼見證了他這一年的變化一從那個躲在鏡頭後面、用光影對抗孤獨的冰塊,到如今站在世界級舞台中央、被評審主席盛讚的藝術家。
這一切的變化,可能————就是因為自己。
這個念頭讓劉藝菲的心臟像被溫水泡過,軟得一塌糊塗。
她悄悄伸出手,指尖輕輕勾了勾顧臨川的手心。
顧臨川回過神,轉頭看她。
四目相對。劉藝菲眼底漾著細碎的光,嘴角彎起一個溫柔又帶著點小得意的弧度。
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你看,我眼光多好。
顧臨川讀懂了她眼裡的意思,耳根微熱,卻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啊,他何其幸運。
三人在原地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顧臨川率先回過神來。他看了眼大堂里的時鐘,已經快四點半多了。
「走吧,」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時間快到了,我們先進去。」
一樓大宴會廳入口處,氣氛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紅毯已經鋪好一不長不短,剛好一百米。兩側架滿了攝影器材,閃光燈時不時亮起,將整個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盡頭處,巨大的背景板前擠滿了全球各地的媒體記者,嘈雜的人聲混著各種語言的提問,空氣里瀰漫著緊張又興奮的氣息。
顧臨川按照主辦方的要求,在入口處排好順序。
劉藝菲和小橙子則朝他揮揮手,靈活地穿過人群,先一步繞到了紅毯盡頭—那裡有預留的嘉賓觀禮區。
這還是劉藝菲第一次在現場看著自家男人走紅毯,而且是獨自一人。
感覺————挺新奇的。
她站在觀禮區邊緣,目光掃過紅毯兩側密密麻麻的鏡頭,又看了看還在入口處等待的顧臨川,好奇心像被點燃的小火苗,「噌噌」往上冒。
這傢伙,等會兒會是什麼表情?會緊張嗎?會不會同手同腳?
想到這兒,劉藝菲沒忍住,嘴角又彎了起來。
而另一邊,還在等待入場的顧臨川,反倒難得地陷入了放空狀態。
緊張?好像沒那麼緊張了。
邁克特羅那番話像一顆定心丸,讓他突然意識到一他站在這裡,不是偶然,是他的作品把他推到了這裡。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排在前面的其他專業組別冠軍。
有來自義大利的風光類冠軍盧卡·洛卡泰利,五十來歲,留著絡腮鬍,眼神銳利得像鷹;有英國的人像類冠軍湯姆·奧爾德姆,三十出頭,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西裝,正低頭整理袖口。
還有英國的發現類冠軍愛麗絲·湯姆林森,一位四十多歲的女攝影師,短髮幹練,正和旁邊的同行低聲交談————
仔細數數,不下十位。個個都是實力強勁的對手。
顧臨川在網上看過其中幾位的作品—一盧卡的冰島極光系列恢宏震撼,湯姆的街頭人像捕捉精準,愛麗絲的非洲部落紀實厚重深沉————
但他並不知道,這些人里,誰是他的「最大競爭對手」。
邁克特羅沒透露,他也懶得猜。
反正,答案很快就要揭曉了。
在無聊的等待中,時間悄然流逝。
排在最後一位、壓軸登場的顧臨川,終於等到了工作人員的手勢。
「顧先生,該您了。」
顧臨川點點頭,深吸一口氣,邁步踏上紅毯。
第一步踏出的瞬間,他下意識地在心裡默數:一、二、三————
沒有同手同腳。
步伐平穩,節奏均勻。
寶藍色的天鵝絨西裝在紅毯兩側的閃光燈下泛著細膩的光澤,像深夜海面流動的月光。
一百米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顧臨川走得不快不慢,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側的鏡頭。
有過一月底香奈兒大秀的T台經驗,再加上劉藝菲那堂「緊急特訓」,此刻的他,反而出奇地放鬆。
甚至————有點享受。
享受這種被注視、被期待的感覺不是為了虛榮,而是因為,這些鏡頭背後,是無數雙等待見證的眼睛。
很快,他走到紅毯盡頭,在背景板前站定。
快門聲瞬間密集得像暴雨,閃光燈連成一片刺眼的白。
顧臨川配合地擺了幾個姿勢一側身,回頭,微笑。動作自然流暢,沒有絲毫僵硬。
拍照環節結束,真正的考驗來了。
媒體提問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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