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察完生產線,中午放工的鐘聲正好敲響。廠區中哢哢哢的機杼聲戛然而止,織工們拿著飯盆,從各處車間工坊湧出來,有說有笑地匯向各處食堂。
「飯點了,請大人和各位老大人移步用餐吧?」燕三恭聲問道。
「去食堂用個工作餐就行了。」蘇錄果不其然,不出意外道:「諸位老大人隨我體驗一下紡織工人的伙食。」
「好好,看看工人吃什麼。」王華等人欣然應允。
「是。」燕三輕聲應下。
「你們廠區一共幾個食堂?」蘇錄便問道。
「回大人,十二個,就這工人還得分兩撥吃飯。」燕三答道。
「那就去八號。」蘇錄便隨機選了一個。
燕三遲疑一下,硬著頭皮勸道:「八號食堂路最遠,環境也不如一號那邊……」
「是不是一號的飯菜也更好啊?」蘇錄笑道:「就去八號,看看工人們到底吃得怎麼樣。」
「是。」燕三隻好頭前帶路。
一行人便順著廠道往西,走了小一刻鐘,便見一座舊糧庫改的大食堂,牆上刷著四個斗大的黑字『八號食堂』。
這時工人已經都在裡頭吃飯了,一走進去鬧哄哄,放眼望去全是人。好在屋頂高,窗戶開得敞亮,並不顯得憋悶。
食堂的形制跟詹事府差不多,一排排長條木桌長條凳,坐滿了用餐的工人。不過不是詹事府那樣的自助餐,而是一盆盆大鍋菜,花樣不多,但勝在量大管飽。
這會兒已經不用排隊了,蘇錄等人接過個白瓷飯盆,便到供餐檯前打飯。
打飯師傅看著石大人、大掌柜都小心翼翼陪在一旁,就知道面前是位大人物,趕忙點頭哈腰道:「盆里菜都涼了,剩的也不多了,後廚還有新做的我給大人端上來。」
「不用。」蘇錄擺擺手道:「正常打就行,別搞特殊。」
打飯師傅偷瞧一眼燕三,見他無奈點頭,只好歪了歪飯盆,把剩下的飯菜打給蘇錄等人。
每人得到一份糙米飯、兩塊紅燒肉、一份炒青菜、一勺醬燒豆腐,外加半條煎魚,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這讓幾位大人大感訝異,王鏊和王華異口同聲道:「廠里伙食這麼好?」
「這麼掙錢,讓工人吃得好點,不應該嗎?」劉大夏卻覺得理所當然。
「有道理。」蘇錄點點頭,看到有個空位就走過去,頭也不回地對眾人道:「各自找地方吃飯。」
說罷便將餐盤放上那張長桌,對左右的織工笑道:「我坐這兒不介意吧?」
織工們趕忙全站起來,不敢跟這位眾星捧月的大人同坐。
「哎都坐下,不要拘禮。」蘇錄趕忙抬手虛按,又把右手邊一個年輕織工拽回座位上。
「我就是個蹭飯的,順便跟大夥聊兩句家常,放鬆放鬆,放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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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又揮手驅趕跟在身後的石天柱、燕三等人,「別在這杵著了,找地兒吃飯去,你們在這他們緊張。」
「是,你們慢慢吃,大人很和藹的。」石天柱等人只好不放心地散去。
「有什麼說什麼就行,不用擔心說錯話。」燕三也笑容可掬地囑咐道,就是不知道眾人能不能聽懂他的言外之意。
同桌的工人們只好硬著頭皮慢慢坐下。
「動筷子呀,看我幹什麼?我臉上又沒肉。」蘇錄笑著招呼眾人,先夾了一塊紅燒肉嘗了嘗,嗯……挺鹹的。他趕緊喝口湯,也夠鹹的。
但這年月,捨得放鹽是好事兒,不應該批評……他又就了口糙米飯,這才咽下去。
便笑問眾人道:「今天這是加餐了,還是平時也吃得這麼好?」
「嗬嗬……」一桌子人都笑起來。
蘇錄恍然道:「看來今天是特意加餐了。」
「哈哈哈!」工人們笑得更大聲了。
不過他們笑歸笑,還是替廠里說話道:「回大人,今天確實是加了餐……不過平時也不差,中午一葷一素,大米飯管飽。我們原先給機戶幹活,頓頓不見油水,還天天見葷?想都不敢想!」
「是啊,原先東家老是買豆渣回來給我們拌飯,那玩意吃下去可漲肚子了。當時感覺飽了,可是下午放幾個屁又餓了……」
「哈哈,吃飯呢,別胡說八道。」工人們笑作一團,也就漸漸地放開了。
蘇錄便一邊吃飯一邊跟他們聊天,問他們工錢能按時發嗎?有沒有剋扣?收入夠不夠養家?
這都是跟工人們切身相關的事情,大夥便七嘴八舌答道:
「工錢每月初一按時發,從來不拖一天,更沒欠過我們一文錢。」
「我們廠的工錢比市面高三成,普工也能拿到一圓五,養家餬口沒問題。技工普遍兩三圓以上日子就很不錯了。匠師們就更不用說了,結花本的師傅一個月開二十圓呢!比自己當老闆都賺得多!」工人們滿臉憧憬道:
「所以我們都報了廠里的培訓班,學好技術早點考上技工,日子就美滋滋了!」
「那還真不錯,給這麼高工錢,伙食又這麼好,肯定得讓你們沒白沒黑地忙吧?」蘇錄又笑問道。
「確實老是加班,」旁邊的年輕織工接話道:「不過也沒辦法,海外訂單太多了,根本忙不過來……而且夜班給雙份工錢,還管一頓晚飯,大夥可願意幹了。」
「加班不是強制的,晚上實在有事兒,跟車間提前說一聲,不來也不算曠工。」旁邊的老工匠又趕緊補充道。
「是啊。」其他工人也道:「反正夜裡閒著也沒事,多掙點錢是正辦。」
蘇錄聽他們把加班等同於夜班,有些驚訝道:「聽這意思,你們平時沒有休息日嗎?」
「有啊,清明端午、重陽中秋都放假。」眾人搖頭道。
「不是,一年就歇四天?」蘇錄咋舌道:「那你們可夠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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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過年能歇四十天呢,三月還放一個月蠶月假。」眾人卻不覺得辛苦,甚至還覺得歇得有點長。
「其實過年歇個十天半個月就夠了。蠶月的話,家裡人手多,不用幫忙養蠶的,可以繼續回來上班就好了。」
「……」見他們還嫌歇得太長,蘇錄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聊到最後,他又問眾人:「光聽你們夸廠里了,就沒點不滿意的?說出來我讓他們改正,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剛說了不是?放假太長了……」一旁的工人小聲道。
「好我記下了,不過這個得看大家的意見,一個人嫌長沒用。」蘇錄點點頭,又問道:「其他呢?」
眾人猶豫了半天,也沒人再開口。
「是沒有還是不敢說?」蘇錄問道。
「大人,真沒有。」工人們感慨道:「人得知足啊,比比我們原先過的日子,現在能吃飽穿暖,攢點小錢。受了工傷廠里給治,孩子能上廠里的子弟學校,逢年過節還發東西……現在這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真的知足。」
「是啊,再挑毛病就忘本了。」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附和。
蘇錄自然能看明白,他們是不想給廠里惹麻煩,所以自己甭想從他們嘴裡問出什麼來。
他抬眼掃過整座食堂,工人們已經吃完飯,拿著飯碗往外走,沒有一個面黃肌瘦、眼神躲閃的,臉上的笑容透著安穩,裝是裝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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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結束視察前,石天柱請蘇錄給所有掌柜管事、坊長匠頭講幾句話,指導指導工作。
見蘇錄擺手推辭,眾人便一起鼓掌,不講他們就不停。
「好好,講幾句。」蘇錄拿他們沒辦法,只好抬手虛壓,待掌聲停下,便清清嗓子道:
「今天這一圈走下來,我是真的大受震撼……不愧是皇店署的精兵強將,加蘇州城的能工巧匠,強強聯合,水平實在太高了!這麼強的技術和管理,估計全天下,也找不到第二家了!但是大家一定要戒驕戒躁,不斷提高,千萬不要志得意滿,故步自封啊。」
「我在生產上是外行,就不瞎指導了,但有些道理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比如質量是生命,口碑是最寶貴的財富。大家一定要不斷提高質量,把蘇州織造廠的牌子徹底立起來,以後只要是我們的產品,就可以比別人貴一截兒,還供不應求!所以要嚴把質量關,千萬不能砸了自己的牌子,那就是把大家的飯碗都砸了!」
「還有就是,大家一定要記住,我們不是私人的買賣,我們是皇家所有,大明國有,所以跟民間的買賣是不一樣的……追求利潤當然是必須的,但一定要搞好工人的福利和保障,不能做出為了利潤犧牲工人利益的事情。」頓一下,蘇錄接著語重心長道:
「這一點至關重要。大家應該也知道皇上和我在推行改革,改革能不能長久,關鍵就看有多少人擁護它。擁護的人越多,那改革的根基就越牢固,不會出現大家擔心的人亡政息。」
「所以要想把我們這套長久搞下去,就一定要讓我們的職工對廠子有歸屬感,成為改革的基本盤這樣將來有人想要反攻倒算,他們才會像那十六位弟兄那樣,拚命保護我們的成功!」
「江南士紳為什麼像只紙老虎?看著嚇人,但一戳就潰敗。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好好維護基本盤,覺得江南百姓理所當然就會跟他們走。但哪有那麼多理所當然,別人跟著你是為了有活路,有奔頭,你卻為了一己私利搞罷工罷市,搞壞了大家的生計,讓大家活不下去,那誰還會跟你走?你當然就會變成孤家寡人了!」
「所以大家一定要牢記他們的教訓,切不可重蹈覆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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