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虛中聽著陳紹的話,尤其是『咱們』,心中不禁一塊大石落地。
陛下沒有對所有官員失望。
皇帝和大臣,是不是自己人?
在大部分朝代的大部分時候,都不是。
甚至可以說是整體敵對。
皇帝所代表的皇權,與大臣們所代表的治理權,在利益上是衝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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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們最希望看到的,是皇帝垂拱而治、無為而治,讓大臣們自己來治理天下。
皇帝您老就當個吉祥物。
而皇帝大多追求絕對的權力,這本來就是朕身為皇帝應得的,你們憑啥限制朕?
為了制約大臣,尤其是文臣,皇帝一般會選擇外戚和宦官來對抗。
大明的時候,短暫地引入了勛貴集團,但是土木堡一戰,勛貴元氣大傷,直接蔫了。
如今陛下,是有機會把持絕對權力的,但是卻肯放權給官員。
這讓文官集團十分受寵若驚。
文官,都是些讀書人里的菁華,基本沒有傻子,而且大部分都是人精。
他們能看不懂局勢麼。
本朝皇帝有軍功合法性,有功績,關鍵是有絕對的軍權。
他要是想專權,誰也擋不住。
但陳紹擴充內閣,改革官制,一步步將權力下放。
宇文虛中生怕因為這件事,引起皇帝的巨大不滿,從而改變了自己的態度。
天子身前無小事,不由得他掉以輕心。
涼亭內的陳紹,卻也有自己的目標,也是不會輕易改變的。
他不是謀自己在位這幾十年,而是有更遠大的追求。
吃飽喝足之後,陳紹站起身來,蘇州這個地方確實是很好,但是也足夠頑固。
白牆黑瓦的江南風韻下,藏著的是根深蒂固的官官相護和豪紳文化。
不管是任何一個朝代,派個大員來,不管是有多大的權力,哪怕是欽差,也很難改變這裡的風氣。
但是陳紹可以。
因為他是開國皇帝,是個一口氣流放了二十萬中原士族的開國皇帝。
你們蘇州比洛陽如何?
如今陳紹一怒,倒楣的肯定不止是蘇州的官員,還有各地尸位素餐的官吏。
官場的考核肯定會嚴起來。
開國皇帝的權威,是不容挑釁的,大明開國的時候,文官們幾次想要試探老朱的底限。
結果就是砍頭跟割韭菜一樣。
但饒是如此,他們依然不會有改變,後來朱允炆一繼位,就差點翻盤。
「拋開這幾個蠢貨不談.」陳紹背著手,對宇文虛中說道:「蘇州的棉紡作坊,確實比較不錯。朕已經著人調來當地的產量記錄,去年處理籽棉有180萬斤,織成60萬匹棉布。」
「如今的市價,每匹三百五十至五百文不等,歲值逾二十三萬貫,機稅並織捐歲入二萬一千貫輸左藏庫南庫。」
可笑的是這些數字蘇州本地的知府不知道,通判不知道,甚至蘇州織造都不知道,但宇文虛中卻很清楚。
不過為了避免引起陳紹對地方官的更大不滿,宇文虛中沒有表現出來,反倒是一副剛剛知道的模樣。
他趕緊說道:「陛下,棉紡這才剛剛起步,將來還會更多。」
宇文虛中在前朝就是朝廷中的移動算盤,他很清楚,這些稅收等於是大宋崇寧年間,全國絹帛歲入的一成了。
大宋全國絹帛歲入,含稅絹和買絹,總共約 1000萬匹上下(絹+綢+綾),折錢數千萬貫。
但現在,只一個蘇州府,就是六十萬匹棉布。加上蘇州原本就有的綾羅、絲綢、絹,比大宋時全國的十分之一綽綽有餘。
這可是和大宋再比較,你可以說大宋這裡弱,那裡弱,但它的經濟不弱。
由此也可以看出,大景的經濟已經強大到了什麼地步。
「朕先前著工院煉焦洗煤,在北方推廣煤爐,已經解決了每逢冬天凍死人的難題,如今再有棉衣相助,凍死的百姓可以再減大半!」
陳紹說到這裡,頗有些振奮,他是親自帶過兵的,也在民間廝混過,知道冬天北方有多難。
很多百姓,甚至全家就一套衣服,誰出門誰穿。
光腚娃娃滿大街都是。
剛剛納入大景的北境各族就更慘了。
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大景如此強大,每年依舊有不少人凍死、餓死。
但是國家強大之後,就有了實力來解決這些問題。
否則的話,整個朝廷的重心都在解決外敵內患上,非但沒有餘力來解決民生,甚至還要加征苛捐雜稅以養兵禦敵。
所以國家的強大,從來都不是和小民無關的。
陳紹已經是很有仁恕之心的皇帝了,但要是定難之戰打的不順利,他也得搜刮地皮,剝削百姓來支持戰爭。
沒辦法,亡國奴的滋味不好受。
無論如何,也得先打贏外敵,創造出一個發展的機會來。
——
皇帝的聖駕在鎮江府待得時間很短,出乎大家的預料。
在蘇州待得這麼久,同樣出乎大家的預料。
民間都在說蘇州的景色秀麗,尤其是這暮春時候,所以留住了天子。
甚至還有人編造出了陛下是看重了蘇州哪位美人,不捨得離開了。
在這些香艷旖旎的傳聞中,蘇州的大小官員,卻是戰戰兢兢。
皇帝親自坐鎮,整飭蘇州官場。
他甚至下了船,就住在城中,蘇州沒有行宮,這裡是一處官員宅邸。
原本是陳紹上次賜給王楷的,但是他沒敢要。
如今正好用做行宮。
穿過重重侍衛,宇文虛中和楊沂中兩人穿過前天井、中廳、後天井,最後來到一處精雅別致的樓廳。
這一路上處處花草,閣垂藤蘿,牆立修竹,是典型的蘇杭豪宅。
院子裡假山迭石,玲瓏剔透,難怪趙佶會如此痴迷石頭,雖然陳紹不好此道,但住進來的李易安和茂德都很喜歡。
人工湖周邊一叢綠霧方竹,相伴一簇簇鮮艷的五色山茶花,暮春時候,正是它們最鮮艷的時候。
後天井照牆上鑲有青磚題刻,鏤著「花竹怡靜」四字,磚壁四周則見清水細磚鏤空透雕的梅蘭竹菊,線條流暢,刀法細膩。
這種富家房屋兩側處處有門,也說不清還有多少房間,中間到處飾有假山水池,奇石嶙峋似蜂窩洞孔,羅漢松稜角渾圓盤曲虬雜,水面上蓮葉湛綠,與假山相映成趣。
樓廳中一樓是一個大廳套著一個小廳,布置優雅華貴。
小廳和大廳的一面幾乎是齊著房頂的立地欞窗,雕花飾秀,均是昂貴的紅木製成。
陳紹就住在這裡,當然他整個兒的隨行人員沒有全部進來,只是來了一小部分。
等到楊沂中和宇文虛中進來,陳紹注意到楊沂中還特意朝後站了幾步,讓宇文虛中先來面聖。
這廝真是先天體制內聖體,八百個心眼子,當官真是對了他的天賦了。
「陛下。」宇文虛中進來之後,躬身行禮。
這幾天整飭蘇州官場,看著很兇,其實宇文虛中知道,這恰恰是陛下留了情面。
要是和上次巡視一樣,發現問題不說話,全都記錄下來,等著回去再翻,那才要命。
這樣大張旗鼓地整飭,殺雞儆猴,看上去蘇州的官員倒了霉。
但對於地方官來說,卻也敲響了警鐘,他們要開始突擊了。
這其實正是陳紹的目的。
大規模處置官員爽則爽矣,但是在如今這個條件下,也會讓政務處於停滯和癱瘓。
畢竟大景沒有那麼多儲備的官員。
尤其是擴張七八倍的領土之後,官員的數目其實是不夠用的。
嚴懲蘇州附近的官員,讓其他地方的官員引以為戒,要是能警醒一些官吏,就是極大地成功。
哪怕是到了後世,也是以警醒為主,對於不收手、不配合的,再繼續嚴懲。
如此一來,在雙重威懾下,會有很多官吏選擇悔改,來保護自己。
新政一日千里,轟轟烈烈,要不得片刻的停滯。
陳紹也想快意恩仇,眼裡不容沙子,把所有怠政的官吏全辦了。
但是他不敢保證處理完這一批之後,新上來的就不這樣了,這期間的空檔期是要命的。
為了大局,他選擇了殺雞儆猴。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追求絕對的公平,會把自己玩死。
尤其是在官場上.
宇文虛中看得懂,也是真正能理解陳紹心思的,所以他特別配合地處置蘇州。
「如今整個天下的目光,恐怕都盯著蘇州呢,讓大景報如實刊印,朕不怕讓百姓們看到咱們大景的這些貪官污吏,就怕大家看不到。」
「陛下聖明,屆時風動雲從,天下吏治必然為之一正。」
「一正顯然是不夠的,朕會隔三差五就來一次,不止是蘇州,而是各地都抽查。也不一定要朕巡視到了才查,朕會組織人手,代替朕到各地巡查!」
宇文虛中和楊沂中,都為地方官們捏了一把汗。
陛下這種巡查的力度,顯然不會低。
而且你真想欺上瞞下,糊弄親差,還真不容易。
陛下的親信,那可是紮根在神州大地每一個莊園的。
開國才十幾年,他們還沒有忘記陛下的恩德,皇權和地方衝突中,他們站在哪一邊,還真不好說。
天子派出人去巡查地方,地方要贏就要所有鄉紳一條心,哪怕有一兩個和皇帝站在一起的,貓膩就瞞不住。
而在大景,是有著極多的小地主,他們是和皇帝站在一起的。
而且大景皇家宗室單薄,既是陳紹的一個弱點,同時也在某些方面,成為他的優勢。
到了今時今日,大臣們想要反對陳紹,連個稍微能拿出來當旗幟的人物都找不到。
大晉開國,高門大戶們通過齊王司馬攸來制衡司馬炎;
大唐時候,河北豪族可以支持李建成,來反對李世民;
大宋時候殿前司禁軍將領們,支持趙光義,來鞏固自己的權勢
在大景你支持誰?
我大景皇帝全家都為守陝西戰死疆場了.
就剩這麼一根獨苗啊。
陳紹這幾日,一直在考慮巡查官員的選拔問題。
他覺得,一定要讓巡查官員們,有足夠的理由拒絕地方貪官污吏的腐化。
這就需要他們來設計一種制度。
陳紹已經連續寫了好幾封親筆信,叫內閣討論此事。
巡查官員的權力,要給,但是還不能給的太多。
免得成為另一個山頭.
這些事,都需要『平衡』二字。
陳紹皇帝當得越久,就越能感受到『平衡』二字的份量。
關鍵他的這些心思,完全沒有人可以說,因為你說出來之後,就失卻了天子的威嚴。
天子怎麼能妥協呢,天子怎麼可以有這些算計。
天子給外界的形象,必須只能是口含天憲,一言九鼎,容不得半點和光同塵。
否則江山就不能穩固,人心就會思變。
他只能把這些事寫在日記簿上,將來回去之後,或許可以給太子陳望講一講。
所以面對宇文虛中這樣的心腹肱股大臣、楊沂中這樣自己親手提拔的親信,陳紹也沒有多講,只是和他兩個一起探討蘇州官場的事。
等宇文虛中和楊沂中離開,帶著陳紹的旨意,楊沂中是興沖沖地去安排手下稽查審訊。
宇文虛中則是去收集處理其他政務。
他們兩個的身份不同,宇文虛中已經不需要任何的功勞,他就是板上釘釘地下一屆宰相。
但是楊沂中還有夢想,他還很年輕,渴望建立更大的功勳,獲得更高的地位。
來到大門外的時候,宇文虛中看著眼裡冒光的廣源堂都指揮使,語重心長地說道:「楊統領。」
楊沂中執禮甚恭,不敢有絲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彎腰道:「宇文少保有何吩咐?」
「有些官員,自知罪孽滔天,在審訊時候會隨意攀咬,或許就有好官受了牽連。楊統領審案時候,莫要輕信證詞,凡事還要看物證為主。」
楊沂中點頭道:「多謝少保賜教,屬下定然銘記於心。」
宇文虛中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離去。
楊沂中這才挺直了腰杆,以前王寅的那幾個心腹,此時都對他服服帖帖的。
郝凱的眼裡,帶著和他一樣的光彩,湊上前抱拳低聲道:「統領,這天子腳下的蘇州府,已經爛透了,弟兄們手裡還有不少的猛藥,什麼時候進獻給陛下看看?」
楊沂中沉聲道:「先都拿來,讓我看上一看。」
「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