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廳重新恢復了寂靜。
尹紅袖獨自一人坐在主位上，靈光從穹頂灑下，將她那張精緻的面容映得愈發白皙。
她保持著魏無涯離開時的姿勢坐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敲到第三十幾下時忽然停了下來，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原本以為九族聯盟內部最大的隱患是各家對顧家獨大的不滿情緒，只要時間慢慢消化，這些不滿總能平息。
但她萬萬沒想到，魏家那個老東西居然敢直接聯絡聖主，而且還不是臨時起意，是早就有了周全的準備。
她不懷疑魏無涯口中那句「完全的把握」是真的。
魏無涯那個老東西能從邪神之戰活下來，能在塵封之後第一個反應過來要另尋出路，絕對不是蠢人。
他既然敢來拉攏她，就說明他已經把心魔誓言的漏洞摸透了，甚至可能已經和聖主那邊達成了某種具體的行動計劃。
她閉上眼睛，手指揉了揉眉心。
原本她還抱著一絲僥倖，希望九大家族能夠真正同仇敵愾，哪怕內部有些摩擦和不滿，至少在大方向上保持一致。
但現在看來，這個希望已經被魏無涯親手打碎了。
不管她答不答應，魏家反水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
哪怕自己剛才沒有假意應下，魏無涯也絕不會就此罷休——他只會轉頭去找下一個目標。
好在自己應了下來，至少能摸清魏家的動向，不至於在關鍵時刻被人從背後捅刀子卻毫無防備。
她翻手取出傳訊玉符，靈力注入其中，將方才魏無涯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細節全部錄了進去。
寫到「魏無涯已與聖主取得聯繫」時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又在後面補了一句——他已拉攏尹家，我已假意應下，尹家絕無二心。
然後她將玉符輕輕一彈，玉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大殿穹頂的禁制之外。
三十二重天，顧家。
腰間的傳訊玉符忽然震了一下，他睜開眼睛，隨手拿起玉符掃了一眼發信人——尹紅袖。
他嘴角微微勾起。
這才分開沒多久，又來消息了？
他本以為尹紅袖至少會沉默幾天——以她的性格，經歷了那樣的事之後總得花點時間消化。
沒想到這麼快就主動傳訊，該不會是想他了？
他將靈力注入玉符，神念沉入其中，讀完了全部內容。
然後他嘴角的笑容從玩味變成了另一種意味——一種獵人發現獵物主動送上門時的冷冽笑意。
他站起身來，推開靜室的門，白衣在迴廊中穿行片刻，便來到了顧家主殿。
顧長安正坐在主位上翻看一卷玉簡，見到顧無塵進來，便放下玉簡，示意他坐下。
顧無塵沒有坐。
他將尹紅袖傳訊的內容簡略複述了一遍——魏家老祖魏無涯，八轉巔峰，已通過某種上古秘法與聖主取得聯繫，聖主命他在出關之日從背部突襲八族聯軍。
魏無涯今日親自前往尹家拉攏尹紅袖，被尹紅袖假意應下。
顧長安聽完之後沉默了幾息，然後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
赤金色的法袍被他的氣息震得獵獵作響，整座大殿的靈光都跟著晃了一晃。
他的聲音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魏無涯！這個老東西，他瘋了不成？與聖主結盟，虧他做得出來！」
「邪神之戰的時候魏家死了多少人在邪神手裡？」
「如今他倒好，轉過頭去跟邪神的同夥稱兄道弟！他是嫌魏家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他深吸一口氣，將怒火壓下去幾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只是眼中那股冷意怎麼都化不開：
「此事我知道了。尹家主做得對，假意應下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既穩住了魏無涯，又能摸清他的具體動向。你讓她繼續裝作不知情，該傳遞的消息照常傳遞，魏無涯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給你。」
「剩下的，我來處理。魏無涯不受心魔誓言約束，但魏家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他要玩陰的，顧家奉陪到底。」
顧無塵點了點頭，轉身便往外走。
他本來就沒打算管太多——他是顧家神子，不是顧家家主，處理叛徒這種事不在他的職責範圍內。
更何況接下來他要應對的是聖主本人，一個魏無涯還不值得他親自出手。
讓顧長安去操心這些事，他安心修煉便是。
直到顧無塵離開，顧長安才深深看了顧無塵一眼。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問為什麼尹家主會將這種事情匯報給顧無塵，而不是匯報給自己。
同樣心中也是無比震驚，這小子究竟什麼時候和尹家主搞到一起的？
如果這件事讓其他幾大家族的族長知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大地震……
魏家祖地，密室。
魏無涯盤膝坐在蒲團上，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連點數下，那道古老而晦澀的傳訊禁術再次激活。
金色虛影緩緩浮現在他面前，聖主的面容依舊模糊不清，但那雙金色的瞳孔比上一次更加明亮了幾分，顯然出關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聖主大人。」魏無涯低下頭，語氣中滿是邀功的意味，「
尹家已答應與魏家結盟。尹家家主尹紅袖親口應允，待大人真身降臨之日，尹家將與我魏家一同策應。」
金色虛影沉默了一息，然後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讚嘆。
聖主的聲音依舊是那副清冷而居高臨下的語調，但語氣中多了幾分滿意：
「做得不錯。尹家那個尹劍被顧無塵親手斬殺，尹紅袖被當眾折辱，這兩筆帳本座也有所耳聞。」
「你能拉攏到尹家，確實出乎本座的意料。待本座踏平三十二重天，你魏家和尹家便是本座在這片天地間的左膀右臂。」
魏無涯低下頭顱，聲音中壓抑著興奮：「多謝聖主大人。」
金色虛影緩緩消散，密室重新恢復了寂靜。
魏無涯獨自坐在蒲團上，臉上的笑容久久沒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