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靈光通明，魏無涯已經坐在客位上，手中端著一杯還沒動過的靈茶。
他依舊是那副枯瘦蒼老的模樣，周身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外露，看上去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
但尹紅袖踏入大廳的那一刻，八轉初期的修為還是讓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壓迫感。
那是八轉巔峰和八轉初期之間質的差距，再怎麼收斂也瞞不過同為八轉的人。
「晚輩見過魏前輩。」尹紅袖在主位上坐下，語氣恭敬而克制，
「前輩閉關多年，忽然出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魏無涯放下茶杯，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用那雙渾濁的老眼在尹紅袖臉上緩緩掃過，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而緩慢：
「老夫閉關多年，近來才聽說尹家出了些變故。」
「聽聞貴府神子尹劍，在邪神秘境中不幸隕落。他不到千歲便踏入七轉大界主，劍心通明，九族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
「這等天驕的隕落，實乃尹家之大不幸。」
尹紅袖的手指在扶手上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的面上依舊維持著身為家主應有的平靜，但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波動還是被魏無涯捕捉到了。
他不知道那道波動是痛苦、是愧疚還是別的什麼，他只知道自己戳中了點子上。
於是他便順著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
「老夫還聽說，在天驕大比上，貴府神子與顧家那位神子有些過節。」
「擂台之上勝負本是常事，但顧家神子下手未免太狠了些——碾碎劍心不說，還逼迫尹家主你當眾替他行跪禮。」
「尹家主乃是八轉強者，一族之長，更是九族公認的第一美人，卻被一個小輩當眾如此折辱。」
「老夫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天才，但從沒見過哪個天才能在擂台上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
尹紅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幾分。
她端起手邊的茶杯，用喝茶的動作掩飾了嘴角那一絲不太自然的抽搐，然後放下茶杯，語氣比之前多了一層疏離和冷淡：
「前輩所言皆是舊事。天驕大比勝負已分，劍心之事確實可惜，但擂台之上拳腳無眼，輸了便是輸了。」
「劍兒在秘境中勾結邪神殘魂，此事有多位天驕目擊作證，已由九族共同定性。」
「至於跪禮，劍兒當時已無法完成，我身為尹家家主代為完成，合情合理。」
「不知前輩今日登門，特意提及這些舊事，所為何意？」
魏無涯被尹紅袖這副冷淡的態度噎了一瞬。
他原本以為提到下跪之辱時這個女人多少會露出幾分壓制不住的恨意。
沒想到她的反應比提到尹劍之死時更加克制——或者說更加詭異。
他又怎麼會知道，其實就在不久的剛才，尹劍生前的神子府，這位尹家家主就多次在顧無塵面前跪下？
甚至提到尹劍她只是語氣微冷，提到下跪她卻直接開始逐客了。
恨意越深的人表面越平靜，她越是否認便越說明她放不下。
「尹家主不必急著否認。」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像是在開導一個鑽了牛角尖的後輩，
「老夫沒有惡意。老夫只是覺得，以尹家如今在九族聯盟中的處境，尹家主心中想必不太舒坦。」
「顧無塵此人行事狠辣，從不留餘地，他在九族大會上的所作所為你我都是親眼所見。」
「如今顧家借聯盟之名一家獨大，雲家甘為附庸，其餘幾家隨波逐流，唯獨你尹家和我魏家處境微妙。」
「你我兩家都是被顧家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人——你尹家損失了最強的天驕，我魏家損失了少主和傳承至寶。」
「你我兩家的家主都曾被顧無塵當眾折辱。」
「你跪過，我魏家也被他逼得啞口無言。」
「這樣的屈辱，你當真能咽得下去？還是說尹家主只是在忍，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尹紅袖放下茶杯，茶杯底部磕在茶碟上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
她抬起頭，那雙嫵媚與清冷交織的眼睛直直地看著魏無涯，目光中沒有任何閃躲，語氣也沒有任何猶豫：
「前輩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我——尹家被顧家欺負了，尹家應該恨顧家，尹家應該找機會報復回去。」
「這些話前輩在自己心裡想想可以，但不要替尹家做判斷。」
「尹家和顧家之間的事，尹家自己會處理，不勞前輩操心。前輩究竟想說什麼，不妨直言。」
魏無涯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收起了臉上那副閒聊舊事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嚴肅的鄭重。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老夫今日登門，是代表魏家前來與尹家結盟。」
「九族聯盟如今已名存實亡，顧家一家獨大，其餘家族不過是替他顧無塵搖旗吶喊的附庸。」
「你尹家和我魏家若繼續留在這個聯盟里，戰後無論輸贏都只會被進一步邊緣化。」
「與其坐等被吞併，不如另尋出路。老夫已與聖主取得聯繫，聖主願意接納魏家。」
「若尹家主願意聯手，你我兩家在聖主出關之日裡應外合，從背部切斷其餘七族的防線，助聖主一舉拿下三十二重天！」
「事成之後，聖主承諾的領地和資源，魏家願與尹家平分。」
他將最後一口茶飲盡，將空杯放在桌上，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一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尹家主，意下如何？」
尹紅袖坐在主位上，面上依舊是那副從容得體的家主姿態，但她的腦海中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老東西，居然敢直接聯絡聖主。
她見過無數大大小小的博弈和算計，但魏無涯剛才那番話仍舊讓她後背微微發涼。
魏家不滿顧家她是知道的——魏青陽死了，玄黃凝元珠被吞了，魏元洲在九族大會上被當眾逼得啞口無言，換誰心裡都有疙瘩。
但她沒想到魏家的不滿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到了敢繞過心魔誓言、敢繞過九族聯盟、直接和聖主暗中結盟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