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中華總商會。
會客室里檀香裊裊,何賢端著青花蓋碗撥了撥茶沫,不斷看向門口。他沒有料到,這位南華來的重要人物,第一個拜訪的居然是自己。
何賢今年已經五十多歲,穿著長衫,氣度儒雅,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溫和笑意。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身姿挺拔,眼神銳利,看著還不到四十的樣子,卻帶著久居上位的氣質。
「祁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何賢笑著起身迎了兩步,親手斟了杯熱茶:「不知道祁先生這次來澳門,是想做什麼生意?」
「南華在東南亞的名頭,我可是如雷貫耳。早就想和貴方的朋友坐坐,今天可算如願了。」
祁同為坐下道了聲謝,也不繞彎子了,開門見山道:「何先生是澳門華商的定海神針,我這次來,是帶著十足誠意談合作的。」
「明人不說暗話,我們南華打算投資澳門,擴建深水碼頭、修港口建倉庫、開遠洋貿易行。」
「以後歐洲、南洋、美洲的貨,都走澳門中轉,把這裡做成南洋與內地的中轉港。」
話音落下,會客室靜了幾秒。
「這次來,一是想跟何先生這樣的本地華商合作,大家一起賺錢;二是想問問何先生,對澳門以後的局勢,怎麼看?」
何賢端著茶杯,輕輕摩挲著杯沿,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他見過不少來澳門投機的商人,可像祁同為這樣,還是第一次見。
祁同為一開口就要建港口、建碼頭、做中轉貿易的,讓他有些驚訝。現在澳門局勢動盪,香港那邊都在撤資,他反倒往裡面砸錢?
「祁先生真是大手筆。」何賢笑了笑,委婉的說道:「只是不瞞祁先生,現在澳門局勢不穩。葡國人靠不住,左派又管得嚴,生意不好做啊。」
「前陣子的一二·三事件,好多商家都關了門,香港的賭客和商人也不敢來了。」
「局勢不穩,才有機遇。」祁同為看重的就是澳門的混亂:「何先生放心,我們既然敢來,就有把握穩住局面。葡國人那邊,我們已經打過招呼了;美國人那邊,也不會找我們的麻煩。」
「至於左派,我們只做生意,不碰政治。他們要的是民心,我們要的是生意,互不干涉。」
「我們進來後,能解決澳門幾千名工人的飯碗,相信工會那邊只會歡迎,不會為難。」
「內地那邊,你們也不用擔心。」
何賢心裡一動。
他太清楚澳門的問題在哪了——缺資金,缺貨源,缺一條穩定的遠洋貿易線。
澳門本來就是個中轉港,這些年靠著香港的殘羹冷飯養活,其他的只能靠博彩撐著。
如果這個人真的能把歐洲、南洋的貨拉過來,把澳門做成中轉港,那澳門的經濟不僅能夠活過來,說不定還能和香港掰掰手腕。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祁同為:「祁先生說的是真心話?南華真要把中轉線放在澳門?」
「千真萬確。」
祁同為點頭:「第一批貨,下個月就到。先租十個倉庫,再擴建兩個泊位。後續還要建修船廠、建貨櫃港口,投資只會多不會少。」
「我們初來乍到,本地的事情不熟,還需要何先生這樣的鄉賢多多幫襯。」
「好處少不了何先生的。」
何賢哈哈大笑,端起茶杯:「祁先生太客氣了。都是華人同胞,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既然祁先生信得過我何某,那我就厚著臉皮,搭個順風車。本地的工商界、工會、還有葡澳政府那邊,我都熟,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兩人又聊了半個多小時,從碼頭倉儲聊到百貨貿易,越聊越投機。臨走的時候,何賢親自送到門口,看著祁同為的車走遠。
旁邊的副手低聲問:「賢哥,這姓祁的人真的靠譜嗎?會不會是來撈一筆就走的?」
何賢搖了搖頭,眼神深邃:「誰知道呢!」
「再說,他們投的是港口、碼頭和倉庫,都是搬不走的實業,不是投機生意。」
「先觀望幾天,看看他能不能在澳門站穩腳跟,再看下個月貨輪來不來,要是真的……」
「澳門的天,怕是要變了。」
「通知其他人,別招惹南華的人。」
「盯著內港,有動靜立刻通知我。」
「是。」副手應聲退下。
夜色漸濃,街巷亮起昏黃路燈,內港附近的三元茶樓還開著門。二樓最裡面的包間,刀疤臉阿榮帶著兩個小弟已經坐了快一個鐘頭了。
桌上的茶都涼透了,阿榮捏著茶杯轉了一圈又一圈,屁股像長了刺似的坐立不安。
「榮哥,您別急啊,大老闆說不定路上耽擱了。」小弟小聲勸,心裡直犯嘀咕——不就是個南華商人嗎,怎麼老大緊張成這樣?
阿榮沒說話,擺了擺手,只有他自己清楚,這份忐忑里藏著七分敬畏、三分激動。
起初他還沒當回事,但在知道祁同為的全名後,他心裡咯噔了一下,回想起幾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在賭桌上連贏十二把,贏了個盆滿缽滿,飄得找不到北,就決定去日本見見世面,嘗嘗櫻花妹有什麼不同,去打打小鬼子。
那天在東京的居酒屋裡,電視正播晚間新聞,畫面里南華代表團正和日本政府談判。
為首的年輕人站在一群趾高氣揚的日本官員中間,神色從容,不卑不亢。
滿屋子日本人都在笑,七嘴八舌嘲諷,說一個小國也敢來要新幹線技術,簡直異想天開。
他聽不懂日語,卻牢牢記住了那張年輕的臉,還有字幕里反覆出現的祁同為三個字。
他混碼頭跑江湖,早聽南洋回來的水手嚼過舌根——南華是多麼強大,老百姓的生活有多好,連美國人都要給南華三分薄面。
他現在還不敢篤定是同一個人,這樣的大人物,怎麼會跑到澳門,還邀請他一個小混混。
直到包間門被推開,祁同為邁步進來的那一刻,他腦子裡嗡的一下。
是他!真的是他!
幾年前電視裡的大人物,和眼前西裝革履的人,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
他猛地彈起身,腰不自覺地彎了半分,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祁老闆,您可來了。」
祁同為坐下,開門見山道:「榮哥,我直說了。我們公司以後每個月至少有十艘萬噸輪靠岸,裝卸、倉儲、碼頭安保,都需要人。我想把內港碼頭的裝卸生意,全包給榮哥你做。」
「全包給我?!」阿榮猛地站起來,眼睛都直了:「十艘萬噸輪?!老闆,您沒開玩笑吧?」
現在整個澳門一個月都沒幾艘大船,十艘萬噸輪,那得多少活?光搬運工就得雇上千人,這哪裡是生意,這是天上掉餡餅啊!
「當然不是白給你。」祁同為對於這些黑幫是厭惡的,但他們在澳門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先依靠這些人,等站穩腳跟後,就不需要他們了。
「第一,碼頭秩序必須管好,我們的貨,一根針都不能少。水房、14K那邊,這些黑社會,你去擺平,出了問題,我找你算帳。」
「第二,工人必須聽調度,按時裝卸,不能誤了船期。工錢我按最高標準給,絕不拖欠。」
「第三,以後碼頭的安保,由你的人負責,但規矩得按我們的來。不准偷貨,不准敲詐貨主和剋扣工人的工資,不准打架鬥毆。」
「犯了規矩,別怪我不客氣。」
阿榮聽得連連點頭,拍著胸脯保證:「老闆您放心,這些都包在我身上。」
「水房那邊我去談,他們要是識相,分點湯給他們喝;要是不識相,我讓他們滾出內港。」
阿榮十分激動,只要搭上南華這條線,他就不是個小小的碼頭混混了。以後整個內港碼頭的裝卸生意都在他手裡,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別說水房,就是14K回來了,他也不怕。
「還有件事。」祁同為直接從包里掏出一疊美金,推到桌子上:「這是五千美金,先給兄弟們安家。另外,幫我打聽一下,澳門現在有多少閒置的倉庫、地皮,還有哪些葡國人想賣產業。」
「越詳細越好。」
「沒問題。」
「三天之內,我給您查得明明白白。」阿榮看著那疊綠油油的美金,眼睛都放光了。
果然財大氣粗。
一出手就是五千美金,阿榮知道跟著這樣的老闆干,比搶地盤收保護費強一百倍。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整個澳門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