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場的大火燒了半柱香的功夫,火勢已經完全失控了。
乾燥的草料堆連成片地燃著,火舌卷上了木柵欄,整片馬場變成了一座巨大的火炬。
濃煙被夜風裹著往東飄,在漆黑的草原上拉出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灰白色煙柱。
火光把方圓數里的天幕都映紅了,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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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外。
柔然秋升頭大營。
帳篷里的油燈搖了兩下。
秋升頭從榻上彈了起來,睡眼惺忪的腦袋在碰到帳頂掛著的那盞銅鈴時才徹底清醒。
他光著腳衝到帳門口,一把掀開帳簾。
夜風灌進來,冷得人骨頭縫裡發酸。
但秋升頭沒有感覺到冷。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東面天際那片不正常的紅光吸了過去。
紅光映在低矮的雲層上,把半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那個方向,那個距離,那片紅光的範圍。
秋升頭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像鐵一樣青。
「大馬場。」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啞得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帳門外的親衛已經跑過來了,臉上全是驚慌。
「將軍,東邊那片火。」
「閉嘴。」
秋升頭打斷他的話,轉身沖回帳內,從榻邊抓起鐵甲往身上套。
手指在系甲帶的時候抖了兩下,他罵了一聲,使勁攥緊了拳頭,再鬆開,甲帶這才扣上。
彎刀從刀架上摘下來掛在腰間,他從帳里衝出來的時候只穿了一隻靴子,另一隻靴子被他一腳踢出了帳外。
「敵襲!」
秋升頭的嗓子像被刀子割過的皮鼓,聲音又粗又烈,從大營的中央炸開。
「敲聚將鼓!所有千夫長立刻集結,一刻鐘之內拉出三千人,不到的軍法處置!」
營地里瞬間炸了鍋。
鼓聲連響九通,沉悶粗重的鼓音從高台上擴散到四面八方。
帳篷一頂接一頂地亮起了火光,柔然士兵從被窩裡爬出來,抓起武器往外跑。
秋升頭站在營地中央,兩隻眼睛死死盯著東面那片越來越亮的紅光。
他打了二十年仗,從一個牧馬的奴隸爬到萬夫長的位置,靠的就是比別人快半步的腦子。
這會兒他的腦子轉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大馬場方向起火。
不是天災,草原上這個季節不會有雷。
那就是人禍。
能一把火點了大馬場的,不是小股馬賊,那裡有五百守軍。
「大周。」
秋升頭把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三千柔然精銳騎兵已經在營門外列陣完畢。
全是清一色的輕騎,身披皮甲,腰挎彎刀,背上背著角弓,每人腰間還掛著兩壺箭。
秋升頭的戰馬被親衛牽了過來。
他翻身上馬,彎刀從鞘里拔出來,刀鋒在火光里反射出一道寒芒。
「大周的狗賊敢偷我們的戰馬!」
他的聲音從三千騎兵的頭頂上滾過去,每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跟我衝過去,把他們碾碎在草原上!一個活口都不許留!」
三千鐵騎齊聲怒吼,聲浪震得營門兩側的旗杆都在晃。
秋升頭一夾馬腹,戰馬前蹄騰空,如離弦的箭沖了出去。
三千騎兵跟在他身後,如同一道狂風席捲過草原,馬蹄踩在凍硬的地面上,發出雷鳴一樣的悶響。
地面在顫抖。
整片草原都在顫抖。
秋升頭騎在馬上,彎刀指著東面那片火光,嘴裡不停地催促著身後的騎兵加速。
他想的很簡單。
大馬場裡有五千匹種馬,那是柔然未來十年的家底。
丟了這些馬,他就算把命賠進去都不夠向大汗交代的。
而且大周的人敢深入草原,說明兵力不會太多。
能打進馬場的最多兩三千人,他的三千精銳足夠把對方吃干抹淨。
秋升頭這輩子打了無數仗。
但他從來沒想過,自己這次沖向的不是一支偷馬的輕兵。
而是一張早已布好的死亡羅網。
馬場以南十里。
一片平緩的坡地。
坡頂上站著一匹純黑的西域戰馬。
馬背上端坐著一個身披暗金色玄鐵重甲的身影。
黑色大氅被夜風吹得往後翻卷,像一面漆黑的戰旗。
陳宴。
他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馬背上,目光越過坡下那片開闊的草地,看著北面天際那片越來越亮的紅光。
高炅站在他馬側,手裡攥著一把短刀。
「柱國,火燒起來了,秋升頭大營距離馬場三十里,按輕騎的速度,最多半個時辰就能趕到。」
陳宴沒有轉頭,目光還停在北面。
「知道了。」
蹄聲從東面傳來。
顧嶼辭騎著馬從黑暗裡衝出來,全身上下都是血,有些是他自己的,更多是別人的。
他在陳宴面前勒住馬,翻身下來的時候左腿踉蹌了一下,但迅速站穩。
「柱國,戰馬已經全部驅趕出境,交由後方接應,馬場的火也燒透了,柔然主力往這邊來,擋不住。」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喘著粗氣。
陳宴低頭看了他一眼。
「傷了?」
「皮肉傷,不礙事。」
陳宴點了下頭,目光從顧嶼辭身上移開,重新落在北面。
遠處的地面已經開始微微震動了。
那種由遠及近的悶雷聲,是數千匹戰馬同時奔跑時才有的動靜。
「他們來了。」
高炅的聲音裡帶上了一層殺意。
陳宴還是沒動。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
坡後面傳來甲片碰撞的聲響,是陸溟的三千重甲正在調整陣型。
馬槊的鋒刃在黑暗裡閃著點點寒光。
坡地兩側的黑暗更深處,葉逐溪的一千游騎已經散入了夜色,連馬的呼吸聲都聽不見。
口袋已經張開。
就等獵物往裡鑽。
陳宴的右手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遠處的蹄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地面的震動從腳底一直傳到了馬背上。
顧嶼辭站在陳宴馬側,手按在彎刀上,眼睛死死盯著北面。
「柱國,末將的輕騎。」
「你不用上了。」
陳宴打斷他的話,聲音很平。
「退到後面去,你的人今夜已經夠了。」
顧嶼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陳宴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把話又咽了回去。
「末將遵命。」
顧嶼辭轉身朝後面走去。
走了兩步,陳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幹得不錯。」
顧嶼辭的腳步停了一拍,沒有回頭。
「柱國的口袋紮好了,末將才好把人往裡趕。」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嗓子裡還卡著沒咽下去的血腥味。
說完這句,步子反而快了,幾步就消失在坡後的黑暗裡。
陳宴的目光從他背影上收回來,重新落在北面。
地平線上那片黑壓壓的東西正在快速靠近,像是草原上漲了一道黑色的潮水。
是秋升頭的三千騎兵。
高炅湊過來,壓著嗓子說:「柱國,對方衝鋒陣型拉得很散,前後距離至少百步。」
「急了。」陳宴說,語氣像在說今晚風不大。
「急了就好。」
高炅點頭,又問:「兩翼要不要提前收口?」
「不急。讓他再沖近些。」陳宴的視線沒有從北面移開過,「口袋收早了,跑出去幾個,後面的事情就麻煩。」
高炅不再多問,退回到傳令的位置。
北面的蹄聲越來越響,地面傳上來的震動已經從輕微變成了持續的顫抖。
秋升頭沖在最前面,彎刀高舉過頭頂。
他身邊的親衛隊長扯著嗓子喊:「萬夫長,前面坡頂有火光,有旗!」
「看見了!」秋升頭吼回去,風把他的話撕成了碎片,「大周的旗!老子正愁找不著人!」
親衛隊長又喊:「會不會有埋伏?」
「放屁!」秋升頭一刀劈開迎面撲來的寒風,「他們深入草原三百里,帶得了多少人?」
親衛隊長還想說什麼,被他一聲暴喝壓了回去。
「能把五千匹馬趕走的兵力,撐死三千!三千步卒,跑得了老子的騎兵?」
「可萬夫長,他們燒了馬場還不跑,留在原地等咱們衝過去,這不對勁啊!」
「不跑才好!」秋升頭把彎刀往前一指,「跑了老子還得追,不跑正好省事!」
他的判斷不算錯。
錯的是他以為對面只有偷馬的那撥人。
戰馬衝過三里線的時候,秋升頭看見了坡頂上那面迎風招展的大周玄色猛虎戰旗。
「那是什麼旗?」身邊一個百夫長扭頭朝他喊。
秋升頭沒答話,眼睛眯了起來,死死盯著那面旗下站著的人。
暗金色的重甲,在火光里泛著沉悶的光澤。
他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
「陳宴?」
身邊的親衛聽見了這兩個字,回頭看他:「萬夫長,你說什麼?」
「是陳宴!」秋升頭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坡頂上那個人是陳宴!」
親衛隊長的臉色變了。
「不,不可能,陳宴在雁門關,怎麼會親自來草原……」
「你瞎了嗎!」秋升頭的彎刀往前一指,「暗金玄鐵甲,猛虎旗,這草原上除了他陳宴還有誰敢這麼站著等老子衝過去!」
百夫長湊過來吼了一句:「萬夫長,他要真是陳宴,那身邊的兵就不是三千散兵了!」
「管他多少人!」秋升頭的脖子上暴出青筋。
親衛隊長的嗓音發緊:「萬夫長,要不要減速?這可能是個套……」
「減什麼速!」秋升頭一把扯住身邊那面認旗,把旗杆往天上一舉,嗓子像是要撕裂了,「你們怕什麼?他陳宴就一個人兩條胳膊兩條腿!今晚他敢站在那,就是老天爺把他送到老子的刀口下!」
百夫長喊:「萬夫長!」
「閉嘴!」秋升頭一彎刀鞘砸在他肩膀上,「陳宴就在眼前!他身邊沒多少人!殺了他,柔然的一切危局都將迎刃而解!可汗和左賢王圍了雁門關三個月沒打下來,今天他陳宴自己跑出來了!」
他把彎刀往天上一舉,聲音撕裂了夜空。
「殺陳宴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親衛隊長聽到這話,臉上的猶豫被貪婪吞了進去。
「萬金,萬戶侯……」
「傳下去!」秋升頭吼他。
親衛隊長扭過頭,朝身後的騎兵拼了命地喊:「萬夫長有令!坡頂上的人是大周陳宴!殺陳宴者,賞萬金,封萬戶侯!」
這句話像油潑進了火堆。
三千柔然騎兵聽到這個名字和這份賞格,眼睛全紅了。
馬速提到了極限。
地面在碎裂,空氣在燃燒。
三千輕騎如同一道怒濤,向著坡頂上那個身影席捲而去。
坡頂上,高炅聽見了秋升頭那聲嘶吼,回頭說:「柱國,他們沖您來的。」
「聽見了。」
「那賞格喊得挺大方,萬金萬戶侯,秋升頭拿得出來?」
陳宴沒接這茬,目光還在前方。
高炅又說:「他認出您了,還不減速,這人要麼是蠢要麼是瘋。」
「不蠢。」陳宴說,「蠢的人當不了萬夫長,他是賭。」
「賭什麼?」
「賭本公身邊沒多少人,賭衝上來就能一刀砍了本公的腦袋。」
高炅朝坡下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的潮水已經涌到了眼前,全速衝鋒的騎兵如同一道牆推了過來。
「柱國,他這一賭,全軍都跟著壓上來了,隊形都不要了。」
「本公要是不在這兒站著,他怎麼肯把腦袋往刀口上湊。」
陳宴的語氣還是那樣,跟人閒聊一樣。
高炅咽了口唾沫,朝下看了一眼:「一里了。」
陳宴沒動。
「半里。」
還是沒動。
高炅的手攥緊了短刀,手背上的筋全繃了起來。
「三百步!」
陳宴坐在馬上,看著那道撲過來的浪潮。
高炅的聲音已經變了調:「柱國!」
他甚至沒有去摸身邊的馬槊。
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懸在半空。
坡後面,陸溟扛著馬槊,抬頭盯著坡頂陳宴那隻手的輪廓。
身邊的副將低聲問:「將軍,差不多了吧?」
「急什麼。」陸溟舔了下嘴唇。
副將又說:「再不沖,柱國那邊就……」
「柱國的手沒落,誰都不許動。」陸溟的聲音冷下來,「你要是提前衝出去,回頭我第一個砍你。」
副將不敢再說話,手指絞在馬韁上,骨節一節一節發白。
兩百步。
一百五十步。
坡後面有人忍不住罵了一句:「娘的,到底還衝不沖?」
陸溟沒回頭。
「下一個多嘴的,軍法處置。」
那人不吭聲了。
前面的蹄聲已經像是滾到了頭頂上方,坡後的三千重甲人人都覺得地面在往下塌。
秋升頭的彎刀上映著坡頂火光,他已經能看清陳宴臉上的輪廓了。
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秋升頭的後脊樑竄上來一股寒意,但他來不及多想。
一百步。
高炅的嗓子裡擠出最後一個字:「柱國!」
陳宴的右手落了下來。
狠狠向下一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