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普走後,那間紅磚小樓重新歸於沉寂。
陳漢生沒有立刻離開。
他坐在那張硬邦邦的黑色皮沙發上,把那杯涼透的綠茶端起來又放下。
林遠山從門外進來,站在門口沒動。
「他安全上車了?」
「上了。車隊直接去機場。特勤局的人臉色不好看,但沒人說話。」
陳漢生點了點頭。
麥普會退選,但不是今天宣布,也不是明天。
他需要時間安排過渡,需要讓副總統準備好,需要把第七局的醜聞風險降到最低。
陳漢生給了他一個月,一個月後,麥普會以健康原因退出競選。
白宮醫生會出具一份詳細的心臟病報告,媒體會炒作幾周,然後公眾會忘記。
林遠山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縫,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空無一人。「局長當年把網留給你,但他沒說他為什麼要收網。」
陳漢生靠在沙發上。「他說了。麥普剛才告訴我,局長說,第七局越成功,美國就越危險。
一個靠綁架別國公民、操縱別國能源來維持霸權的國家,遲早會被反噬。
他想在反噬之前收網。」
林遠山放下窗簾。
他跟著局長十幾年,第一次聽到這句話。
局長從來不解釋為什麼,他只下命令。
「那局長算到你會用這張網來做什麼嗎?」
陳漢生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
「局長不需要算到。他只需要把網給一個不在系統內的人。
系統內的人,都會為了系統去織網。
只有系統外的人,才會為了自己拆網。」
他走向門口。林遠山跟上來。
「陳先生,高橋伸也還在醫院裡。
倭國領事館已經第三次要求探視了,你打算怎麼處理?」
陳漢生走進電梯,按下按鈕。「送他回家。」
「回家?他回去就會被倭國情報機構控制。」
「不會,他會帶著一份完整的證詞回去。
證詞裡沒有麥普的名字,沒有第七局的全貌,只有一個叫克勞斯的教官和一座叫鳥舍的監獄。
倭國政府拿到這份證詞,不會公開,只會私下向美國抗議。
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外交籌碼。
高橋伸也活著回到東京,就是他們手裡最大的一枚籌碼。」
電梯門打開,地下車庫。林遠山拉開商務車的車門。
「那其他五個人呢?」
「已經送了。德國人回了柏林,英國人回了倫敦,加拿大人回了多倫多,澳大利亞人回了雪梨。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有一份和高橋類似的證詞。
五個國家同時向美國提出外交抗議,但都不公開,這是默契,大家都要體面。」
車子駛出地庫,匯入中海的晚高峰車流。
陳漢生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麥普退選之後,美國對石油聯盟的壓力會暫時減弱,但不會消失。
副總統上台,政策方向不會大變,只是手段會更溫和。
貨幣互換還會繼續,拉攏卡達還會繼續,只是換了個人去談。
他需要在那之前,讓石油聯盟的黃金結算系統穩定運行一年。
一年,足夠讓市場習慣雙軌制,足夠讓成員國看到實際收益,足夠讓美國國內的利益集團開始遊說,石油聯盟不是敵人,是生意夥伴。
手機震了一下。文九的加密信息。
「卡達的埃米爾下周訪問中海,他想見你。」
陳漢生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流動的燈光。
卡達的埃米爾,美國人正在拉攏的對象。
他來中海,說明他不想被美國人拉攏,至少不想只被美國人拉攏。
「安排。不要在濱江一號。在船上。」
「哪條船?」
「阿曼灣那條,克勞斯的船。
讓它從中海港出發,開到公海。在海上談。」
文九沒有問為什麼,只回了一個字。「好。」
陳漢生放下手機。他要用克勞斯的船,見克勞斯想拉攏的人。
坐在克勞斯坐過的位置上,喝克勞斯喝過的咖啡,談克勞斯沒談成的生意。
林遠山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他一眼。「陳先生,你在用死人做GG。」
車子駛入濱江一號的地下車庫。
電梯直達頂層。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方糖不在,桌上的文件整齊地碼成一摞。
最上面是一份石油聯盟本周的簡報,用紅筆標註了一行字,伊朗革命衛隊代表下周訪華,與中石油談天然氣合作項目。」
陳漢生拿起那份簡報,看了兩遍。
伊朗人在自己走自己的路。
石油聯盟給了他們配額,但他們不滿足。
他們想要更多的獨立渠道,不想被聯盟綁死。
這不算背叛,這是生存本能。
他放下簡報,坐到書桌前,拿起那枚銀色的鑰匙。
局長的最後一樣東西。他還沒去開那個保險箱,不是不想開,是他知道裡面是什麼。
裡面不會是名單,不會是帳目,不會是任何他需要的東西。
局長把最值錢的東西已經給他了那張網。
保險箱裡的東西,是局長要給他的最後一句話。
他拉開抽屜,把鑰匙放回去。
還不是時候。
窗外,中海的夜景一如既往地亮。
但在這片亮光的背後,有一架灣流飛機正從中海公務機機場起飛,朝著華盛頓的方向飛去。
飛機上坐著麥普,手裡握著一份他簽了字、但還沒交給任何人的退選聲明。
他看著舷窗外越來越小的城市燈火,想起局長的那句話,想贏的人,永遠不會問自己贏了之後怎麼辦。
他現在知道了,贏了之後,是要付出代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