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保立於江前，眼神逐漸放緩。
退無可退，避無可避，又何必作那小女兒姿態哭哭啼啼。
從容赴死，未嘗不能成為大丈夫。
「元帥，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元帥，咱們和他們拼了吧，決不投降！」
「對！絕不投降！！」
歷經長途跋涉，現在還聚集在王保保身邊的不過寥寥千餘騎。
其他的跑的跑，死的死，散的散。
能追隨王保保至今，無疑是嫡系中的嫡系，一路南征北戰闖過來的，此時紛紛開口要和漢人決一死戰。
王保保緩緩抬起頭，看向菜頭。
身邊將士的吼聲還在耳邊迴響，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決絕。
有人拔刀出鞘，有人勒緊韁繩，馬匹在江風裡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岸邊碎石。
王保保充耳不聞，目光越過那些高舉的刀槍，落在菜頭身上。
「公主，您怎麼看？」
菜頭沒有立刻回答。
她騎在馬上，身板挺直，江水吹起她的髮絲，神色平靜得像是坐在北上的車駕里，而不是被數萬明軍圍在長江邊。
王保保看著她這副神情，心裡沒來由地往下一沉。
然後便見菜頭翻身下馬。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從容，站穩之後，她抬起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輕描淡寫說出幾個大字：
「你贏了，我投降。」
到底是老江湖，見勢不妙立馬就投降。
一點苦都不肯吃。
可就這輕描淡寫的六個字，卻是讓王保保瞬間愣住。
他張了張嘴，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然斷裂，身子在馬上一晃，差點沒坐穩。
「公主！」
菜頭沒有回頭。
「公主！！」
王保保嗓門陡然拔高，脖頸上青筋暴起。
菜頭充耳不聞，抬腳朝明軍陣前走去，步伐平穩，雙手始終高舉。
「蔡述真！！！」
王保保瞠目欲裂，也顧不上禮儀了，直呼其名。
聲音在江岸邊炸開，近處幾匹戰馬都被驚得連連退步。
但菜頭依舊沒有停下。
王保保眼睜睜看著她一步一步走向明軍大陣，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層層盾牌與槍林之間。
他死死攥著韁繩，指節泛白，胸口劇烈起伏。
周遭元軍全都沉默了。
剛剛還喊打喊殺的士卒們，瞬間偃旗息鼓，個個沉默不語。
儘管他們的彎刀還舉著，槍也還端著，可腰杆已經不如先前那般挺直。
王保保想不通。
即便撕不開，以公主之尊，也用不著降得如此乾淨利落。
她可是公主。
是即將入主燕京的嫡女。
答失八都魯一死，那九五之位就在眼前，只要今日脫身，往北便有廣闊天地。
為什麼要降？
王保保看不懂。
還……降得如此乾淨利落！
他盯著菜頭消失的方向，眼神從震驚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憤怒，最後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想起這一路的南征北戰，想起菜頭在軍中的種種決斷，想起她幾次身臨險境都不曾退縮。
怎麼偏偏今日，降得如此理所當然，如此毫無愧疚？
血洗燕京都不怕，現在竟怕了一群漢人？
四周響起了刀劍落地的聲音。
一聲，兩聲，越來越多。
有元軍下馬，學著菜頭的樣子舉起雙手，然後慢慢跪伏下去。
一個接一個，一片連一片，轉眼的工夫，千餘騎中已經跪倒了大半。
剩下沒有跪的，也在猶豫，在馬背上左右張望，滿臉掙扎。
王保保回頭看去，那些剛剛還叫嚷著絕不投降的嫡系親兵，此刻全都低著頭，一言不發。
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壓在每個人頭頂，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蒙古血脈不允許他們投降，可連公主都降了，他們還有什麼資格強撐？
難不成他們身上的血脈比公主還尊貴？
王保保渾身發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大勢已去！』
這四個字像鐵錘一樣，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
前方的呼喊聲越來越近，腳步聲已經蓋過了江潮。
明軍步卒從北面、西面、南面同時壓了上來，黑壓壓一片，數不清的盾牌和長槍在傍晚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朱元璋、徐達、湯和、餘威虎、餘威豹，幾騎當先，戰馬緩步壓至陣前。
再往後，一桿大旗之下，余朝陽身著素衣，策馬而來。
數萬人將整個河岸圍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滿山遍野，每個人眼裡都燃著火焰。
蒙古人，是害得他們家破人亡的兇手，更是行走的軍功。
如今己方數倍於敵，狼多肉少。
每個兵卒都死死盯著江邊那些還站著的元軍，恨不得立刻衝上去。
但沒有人動。
朱元璋和余朝陽的聯軍雖然並肩而戰，但兩軍之間仍隔著一條明顯的分界。
各自的將旗立在各處，麾下士卒列陣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朱元璋踢馬上前兩步，目光越過一片跪伏的元軍，直直落在王保保身上。
「王保保！」
「你現在已經大勢已去，何必垂死掙扎？束手就擒，咱留你一個全屍！」
徐達也提馬上前，喝道：「後有長江，前有數萬大軍，上天入地再無生路，還不速速就擒！」
餘威虎、餘威豹分列唐方生兩側，沒有說話，卻已經將手中馬槊握緊。
王保保聽著朱元璋和徐達的話，眼皮跳了又跳，手指扣在刀柄上，青筋根根分明。
身後僅剩的元軍看著他，每個人都不敢出聲。
沉默片刻，王保保鬆開刀柄，緩緩開口。
「我可以束手就擒。」
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不甘心：「但我有一個要求，放過我的這些兄弟！」
「否則，老子就是死，也要從你們身上咬塊肉下來！」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極重，一字一句。
可朱元璋卻是笑了。
他仰頭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完臉色陡然一沉。
「放過你的這些兄弟？」
朱元璋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如鐵片刮地。
「那誰又來放過咱？」
「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朱元璋猛地一揮手。
「血債血償！」
身後大軍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震天怒吼。
「血債血償！血債血償！」
數萬人的聲音匯成巨浪，在江岸上空翻卷開來，震得江面都泛起細紋。
唐方生一直沒說話，他勒馬立於餘威虎前方，六合大槍橫在鞍前，槍頭紅纓已經干硬，結成一束，江風吹得甲葉輕聲作響。
他靜靜看著王保保，看著那些跪伏的元軍，耳中全是血債血償的聲浪。
餘威虎偏頭看了唐方生一眼，又看了看前方江岸上的王保保，低聲道：「將軍，何時動手？」
唐方生沒有回答。
他目光越過王保保，望向更遠處的長江。
江水奔流不息，浪頭拍岸，捲起渾濁的泡沫。
天邊殘陽如血，將江面染成一片暗紅。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