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伯溫打定主意輔佐朱元璋後,他命人將馬秀英請了進來。
劉伯溫沒有驅散馬秀英身旁的侍女,以免落人口舌。
他端坐在主位上,待馬秀英落座後,開門見山道:
「你的來意我已知曉。」
「說來也是慚愧,竟讓夫人苦等一月有餘。」
馬秀英臉上掀起一抹強撐的笑意。
這一個月來,她一日不落,無論風吹雨打都會準時登門叩拜。
作為朱元璋唯一的妻子,這份誠意不可謂不重。
可這劉伯溫恃才傲物,無論如何也不願見她。
這次忽然主動相見,只怕是不勝其煩,要和她徹底攤牌了。
馬秀英腦海瘋狂轉動著,思考劉伯溫拒絕出山後,她該如何挽留。
不等她多想,劉伯溫再次開口:
「朱大帥的事跡,伯溫早有耳聞。」
「他出身布衣,起於微末,當過乞丐,做過行腳僧,歷經人間至苦。」
「正因如此,他才知道百姓最需要什麼。」
「如今這天下,稱王稱霸者不知凡幾。」
「陳友諒弒主篡位,劉福通挾天子自重,張士誠鼠目寸光,徐壽輝優柔寡斷。」
「這些人或是兵馬強盛,或占據地利,或引領一方,可伯溫看來,皆是冢中枯骨,不值一提。」
劉伯溫頓了頓,目光平視馬秀英:
「唯有朱大帥,不殺降卒,不掠百姓,開倉放糧,嚴懲貪官。」
「這些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難。」
「更難的是,他在得了李善長的九字真言後,真能壓住稱王稱霸的念頭,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這份定力,著實非常人能及。」
「承蒙夫人看重,伯溫願意出山相助。」
馬秀英心中狂喜,正要起身道謝,劉伯溫話鋒一轉。
「只是,有些事還需親自確認。」
劉伯溫端起茶盞,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還請勞煩夫人回去轉告朱大帥,伯溫想與他一見。」
「奈何家中瑣事傍身,無法遠行。」
劉伯溫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他要見朱元璋,但得是朱元璋親自來找他。
馬秀英對此並不意外,這一個月的閉門羹吃下來,她早已摸透了這位劉先生的性子。
恃才傲物,目高於頂,可也確有真才實學。
或者說這些文人,就沒有一個是不狂的。
不過劉伯溫能夠鬆口,已是天大的改變。
馬秀英連忙起身告辭,帶著侍女馬不停蹄地踏上歸途。
從劉伯溫住處返回濠州城,路途不短。
馬秀英坐在馬車裡,沿途經過的大小城鎮都在議論同一件事——洪都城之戰。
茶肆里,幾個歇腳的客商正說得唾沫橫飛。
「聽說了嗎?洪都城破了!陳友諒五萬大軍,一夜之間被人打得灰飛煙滅!」
「可不是嘛,朱大帥從北面打,明王從南面轟,兩面夾擊,陳友諒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扛不住啊。」
「我聽前線退下來的傷兵說,明王那邊動用了天雷,轟隆一聲就把城牆炸開好大一個豁口。那動靜,隔著好幾里地都能聽見,地皮都在抖。」
「天雷算什麼?朱元璋手底下那個叫常遇春的,光著膀子就衝上去了,一刀一個,砍得陳友諒的兵哭爹喊娘。還有個叫李文忠的,年紀輕輕,愣是在城頭上殺了個對穿。」
鄰桌一個老丈放下茶碗,搖了搖頭。
「要老漢說,這些大將軍勇猛歸勇猛,可到頭來苦的還是咱們老百姓。這仗打來打去,死的還不都是窮人家的孩子。」
「話不能這麼說。」有人接了話茬,「朱大帥和明王都是好人,打下洪都城那天,朱大帥的兵沒有搶掠百姓,明王的兵也沒有擾民。兩家撤的撤,進的進,井水不犯河水。」
「可不是嘛。」又有人附和道,「若非朱大帥待百姓不薄,嚴懲貪官,又開倉放糧救濟活不下去的窮苦人,老漢恐怕早就收拾包袱去投明王了。」
這句話落在馬秀英耳中,讓她心頭猛地一顫。
她忽然無比慶幸。
慶幸李善長當初給出了那九個字,更慶幸朱元璋真的聽進去了。
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九個字,讓他們在余朝陽那張與農聖一般無二的臉面前,硬生生扛住了。
明王的名頭固然響亮,白蓮教在民間的根基固然深厚,可老百姓終究是實在的。
誰給他們飯吃,誰替他們懲治貪官,誰讓他們過上安穩日子,他們就跟誰走。
若朱元璋沒有把李善長的話放在心上,學著陳友諒那樣稱王稱帝,那現在的陳友諒就是朱元璋的下場。
馬秀英放下車簾,靠回車廂,心中感慨萬千。
李善長用九字真言,替朱元璋打下了基本盤。
如今李善長已投了余朝陽,在明王身邊如魚得水。
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就看劉伯溫的了。
只望你劉伯溫,對得起在江淮地區的赫赫聲望。
馬車一路顛簸,數日後終於回到了濠州城。
馬秀英沒有急著去找朱元璋。
她知道朱元璋剛從洪都城回來不久,心裡正憋著一股火,這時候說什麼都不好使。
她先回了自己的住處,洗漱更衣,又去看了看兒子朱標,這才不緊不慢地往帥府走去。
又過了幾日,她才在書房見到了朱元璋。
朱元璋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張輿圖,輿圖上被人用硃砂筆畫了好幾個圈。
那些圈全都在長江以南,全都在余朝陽的地盤上。
朱元璋就蹲在那裡,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紅圈,像是在看殺父仇人。
「妹子,你來啦。」
朱元璋的聲音悶悶的,連頭都沒有抬。
他的心裡想的全是白蓮教的事。
這三個字就像一根刺,死死卡在他的喉嚨里。
拔不出來,咽不下去。
只要這根刺還在一天,他就一天抬不起頭。
他朱元璋是紅巾軍的大帥,而紅巾軍是白蓮教的兵。
白蓮教尊的是明王,明王是余朝陽。
他是大帥,余朝陽是明王。
余朝陽比他大,大得理直氣壯,大得名正言順。
受制於人,還談什麼逐鹿中原?
朱元璋蹲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些事。
越想越煩,越煩越想不出頭緒。
他忽然無比懷念起李善長來。
若有善長在,咱何至於被人牽著鼻子走?
「重八。」
馬秀英走到朱元璋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輕輕按了按。
朱元璋嗯了一聲,還是沒抬頭。
「我替你尋了一個人。」
「什麼人?」
「一名謀士。」
「謀士?咱這些年還少見了些謀士?可不都說不出個一二三嘛,不去不去!咱哪有不去!」
「若這人的才智十倍勝於李善長呢?」
朱元璋猛地轉過頭來,一把抓住馬秀英的手:
「妹子,帶路!」
馬秀英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哭笑不得。
方才還像個霜打的茄子,一聽有厲害的人物馬上就活了過來。
劉伯溫的才智是否十倍勝於李善長,馬秀英並不知道。
她這話有一半是誆朱元璋的。
可當今之計,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李善長和明王聯手,著實太厲害了。
輿論被余朝陽牢牢攥在手裡,道義被余朝陽牢牢踩在腳下。
幾乎所有路都被封死了,幾乎是所有能用的法子都被人搶先一步用了。
要想在絕境中尋得一線生機,靠尋常的人才已經不夠了。
必須得是經天緯地之大才。
馬秀英看著朱元璋那張重新燃起希望的臉,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她只是笑了笑,平靜道:「人還在青田老家,不肯來濠州。」
「人家說了,要見,就得你親自去見他。」
朱元璋愣了一下。
他如今手握數萬大軍,麾下雄兵數萬,占了十來個州府。
尋常謀士能得他召見已是天大的臉面,這位倒好,反過來要他去見。
朱元璋張了張嘴,想說幾句硬氣的話。
可一想到對方才智十倍勝於李善長,一想到自己正被余朝陽壓得喘不過氣,他那幾句硬氣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去就去!當年漢烈祖三顧茅廬請諸葛孔明,咱老朱走一趟青田算什麼。」
朱元璋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來。
「妹子,你在家好生照看標兒,咱這就去青田,會一會這個劉伯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