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濠州城。
帥府議事廳里燭火通明。
朱元璋站在廳中，身上的甲冑還沒卸下。
郭子興坐在案後，手裡端著茶盞。
他低頭看著茶湯，沒有看朱元璋。
「元璋啊，丙字營的兵，明日就交割給你。」
朱元璋的眉頭挑了一下。
「父帥，之前說的是三千兵馬。」
郭子興放下茶盞，茶盞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三千兵馬是有的，只是——」
他頓了頓。
「郭天旭昨日來找我，說了一夜。」
「他說，你是新晉的千總，驟然給你三千兵馬，恐難服眾。」
「丙字營五百人，你先帶著練練手，等打出戰績來了，再加兵也不遲。」
朱元璋沒有說話。
丙字營，那是濠州城最爛的兵。
老的只剩一口氣，小的還沒槍桿子高。
缺胳膊斷腿的，病懨懨躺在營房裡等死的。
說好聽點叫五百將卒，說難聽點，是五百張嘴。
五百張等著吃飯的嘴。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郭天旭在打什麼主意。
郭天旭是郭子興的親兒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最主要的是，這貨同樣惦記著妹子。
如今他與馬秀英成婚兩月有餘，郭天旭只怕恨死了他。
「父帥。」
朱元璋抬起頭。
「丙字營的兵，我可以帶。」
郭子興微微一愣。
他以為朱元璋會爭辯，會憤怒，會拍桌子，但沒有。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靜。
「不過，我想向父帥討兩樣東西。」
「你說。」
「第一，我要十八個人。」
「徐達、湯和、唐方生，還有另外十五位跟著我結拜的兄弟。」
「我要他們跟我一起走。」
郭子興沉吟片刻。
徐達是千總，唐方生是徐達舉薦的猛人。
這兩人，說起來資歷比朱元璋還高。
尤其是那個剛剛加入紅巾軍的唐方生，一桿長槍壓得整個濠州城都大氣不敢喘。
其威望比起郭天旭還誇張。
讓這位絕世猛將跟著朱元璋，等於自降身份。
「你問問他們，他們若願意，我不攔著。」
朱元璋抱拳。
「第二，我要自主權。」
「我帶出去的兵，怎麼練，怎麼打，打哪裡，我自己說了算。」
「元帥府不必撥糧撥餉，我自己想辦法。」
這話一出，郭子興的眼睛眯了起來。
不撥糧撥餉？
你這是要自立門戶？
他盯著朱元璋看了很久。
朱元璋沒有躲閃，目光坦然。
「父帥，丙字營五百人，說白了是五百個累贅。」
「我不帶他們出去，他們就是躺在濠州城吃乾飯的。」
「我帶他們出去，若能打出一塊地盤來，對父帥的大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若打不出來——」
朱元璋咧嘴一笑。
「那也是我朱元璋沒本事，不怪任何人。」
郭子興忽然笑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朱元璋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就憑你這份眼力，這份雄心，你要的……我都給你！」
朱元璋大喜，單膝跪地。
「多謝父帥！」
他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出帥府。
夜風撲在臉上，帶著護城河的水汽。
朱元璋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跑了起來。
他清楚的很，白手起家最需要的是什麼。
不是兵，不是糧，不是地盤。
是一群願意跟你一起死的兄弟。
兵在精，不在多。
五百個老弱病殘，上了戰場跑都跑不動。
但十八個忠心耿耿的兄弟，能幫你打下十八座城！
小院的門虛掩著，朱元璋一把推開，院子裡站滿了人。
徐達、唐方生、湯和，還有十五個跟他結拜的老兄弟。
「父帥答應了！」
「十八個人，自主權，都給了！」
眾人皆是大喜，湯和更是一拳砸在牆上。
「我就知道大哥能行！」
徐達抱拳，目光灼灼。
「還是方生兄弟料事如神，早早知道大帥肯定會出爾反爾，所以才提前布局。」
此話一出，在場之人紛紛露出複雜面色。
這唐方生吧，一身武力確實冠絕整個紅巾軍。
就是……有時候蠢得不成樣，有時候又聰明得不成樣。
讓人拿不準對方到底是幾個意思。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角落裡的馬秀英走了過來。
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溫和。
她看著朱元璋，平靜道：
「元璋，我不能陪你去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徐達和湯和對視一眼，悄悄退開幾步。
朱元璋一愣。
「啥？妹子，這是為什麼啊？」
馬秀英低下頭，手指輕輕搭在小腹上。
聲音很輕，像春天的雨落在瓦上。
「因為我懷上了。」
朱元璋愣住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人敲了一棍。
他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馬秀英抬起頭，臉頰微紅。
「今日請郎中來診過脈了，說是快兩個月了。」
朱元璋一把抓住她的手。
「真的？」
馬秀英點了點頭。
朱元璋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湯和急了，上前一步。
「大哥，你你你你咋了？」
朱元璋抬起頭，臉上全是笑。
「我朱元璋要有後了！」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著馬秀英。
想抱她，又不敢。
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馬秀英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
「傻子。」
朱元璋嘿嘿直笑，轉身對著院子裡的兄弟們大喊。
「都聽見沒有？我朱元璋要當爹了！」
眾人鬨笑起來，湯和帶頭起鬨。
「重八哥，那你得請酒！」
「對，請酒！」
「不醉不歸！」
這等亂世，一個新生命的到來，比什麼都珍貴。
喧鬧過後，馬秀英輕聲開口。
「所以……你要答應我。」
她的目光落在朱元璋臉上。
「你們出去打仗，我不擔心。」
「但你要記得回家。」
「孩子不能沒有爹。」
朱元璋握住她的手。
「你放心。」
「咱一定平平安安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
「我要給咱們的孩子打一個大大的天下出來。」
聽著這話，唐方生笑著點頭。
瞧瞧，這才是一個賢內助該有的模樣啊！
知曉自己男人幹的是開天闢地的大事，所以馬秀英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給朱元璋提了次醒。
等等！
忽然，唐方生面色一滯，想到了一個事情。
以朱元璋的這個表現來看，不出意料的話，馬秀英現在懷著的就是朱元璋第一個孩子。
如果是男孩，那就是嫡長子，未來大明國的太子！
難道說……千古一帝的太子魔咒……
唐方生深吸口氣，試探道：
「大哥，這是你的第一個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