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餓得厲害,拿到餅後立刻狼吞虎咽起來。
婦人一邊替孩子擦嘴,一邊不斷向陳元道謝。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陳元連忙將她扶起,問道:「怎麼過的這般艱苦,最近並無天災,你們不種地嗎?」
婦人的動作一頓。
她看了看四周,猶豫了一下,才壓低聲音道:「賣了,家裡值錢的東西都賣掉了。」
陳元皺了皺眉,這女子也不像是喜歡揮霍的人啊。
「為何要賣?」
婦人抹了一把眼淚,「孩子他爹被人冤枉,關進大牢了,家裡沒有糧食。」
「縣衙的人說,只要我們把田賣給城裡的李家,便能替孩子他爹說情。」
陳元心頭一沉,「後來呢?」
婦人低下頭,掩面直接哭了起來。
「田賣了,人也沒有放。」
「他們說孩子他爹罪名太重,誰也救不了。」
齊王翻身下馬,臉色難看。
「當初賣田的時候沒有簽契約嗎?」
婦人連忙搖頭,「簽了,可被李家收走了。」
「你們沒有留一份?」
「我們不識字,按了手印便算完了,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懂那麼多彎彎繞繞啊......」
齊王還想再問,卻被季玄抬手止住。
季玄走到婦人面前,「你丈夫叫什麼名字?」
婦人報出姓名。
季玄讓隨行官員記下,又問了村子的名字和田地位置。
婦人始終忐忑不安,只見季玄一臉認真地說道:「你丈夫的事情,我們會幫忙調查的。」
「若是你丈夫是冤枉的,那一定會放他出來。」
婦人猛地抬頭,「大人,真的能回來嗎?」
「會,只要他是無辜的,就一定會。」季玄回答得十分肯定。
婦人再次千恩萬謝,恨不得把頭都給磕破。
季玄急忙扶起婦人,然後又留下一點吃食,這才帶著人離開。
婦人看著他們的背影,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只是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些期待。
隊伍走了一段距離,齊王忍不住向著季玄問道:「季尚書,你就不怕她說的是假話?」
「怕。」季玄淡淡回答。
「那你還給出那樣的承諾?」
季玄握了握手中的韁繩,「因為她若說的是假話,最多只是稍微費一點時間。」
「可若她說的是真的,我們連查都不查,便會讓更多人不敢開口。」
齊王敬佩地看了季玄一眼,看來太子殿下讓季玄來此,還真是沒選錯人。
陳元坐在車中,望著那對母子的身影逐漸被道路盡頭的霧氣吞沒,心底有些不好受。
他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可心底終究還是留有一些良知的。
這一刻,他忽然想要為自己做點什麼。
自己前半輩子在北周當官,貪財好色幾乎人人皆知。
可在大夏這麼久,受到太子楚霄的影響,他似乎也在慢慢改變了。
... ...
又走了一段路,季玄便讓大部隊繼續走官道,他則帶著陳元、齊王和一小隊禁軍喬裝打扮,走了另一條小路。
他們換下了官服,換了一身普通的長衫。
齊王楚恆享受了一輩子榮華富貴,突然換了一身打扮,總覺得哪哪都不舒服。
「我說季大人,咱們幹嘛要遭這種罪啊?」
季玄停下腳步,語重心長地解釋道:「想要見到這些百姓的真實情況,唯有這般才行。」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聽百姓說真話。
若以官員身份進入城鎮,當地官員自然會有所隱藏,就連百姓都不一定敢說實話。
這讓那些真正受了冤屈的人,如何開口。
在進入縣城後,他們便分成幾撥。
季玄帶著兩名禁軍暗中走訪。
陳元則帶著幾人進入書院、茶館和鄉鎮集市。
齊王負責觀察當地商鋪、牙行和田契交易。
三人約定,每隔兩日便在固定地點碰面,將各自收集到的消息互相印證。
季玄走訪的是牢獄附近的藥鋪、棺材鋪和舊日的里正。
他發現,每當有人被當地縣衙拿下後,附近的藥鋪便會有人來購買止血藥和傷藥。
有些藥鋪掌柜不敢明說,卻能記得大概日期。
而幾家棺材鋪里,也都有近期突然出現的無名屍體。
這些死者沒有正式戶籍記錄,家屬甚至不敢前來認領。
陳元則從書院先生、茶館掌柜和趕集的百姓口中聽到更多。
有人說,縣衙里的人遇到百姓報案,便會故意拖延訴狀。
有人說,官府徵收賦稅時,名義上免了三成,暗中卻多收了五成雜費。
還有人說,地方豪強與官員勾結,先派人逼迫百姓賣地,再讓衙門出具所謂自願買賣的文書。
齊王走進幾家牙行,發現近幾個月來,周邊的土地交易異常頻繁。
許多買主並不是本地人,而是來自各地的商號。
更奇怪的是,買賣雙方簽訂契約的時間十分集中,有些田契甚至是在同一天簽下的。
巧合的是,就在齊王還在打探消息的時候,就見到了幾個衙役在大街上強行抓走了幾名男子。
那些衙役說這些人犯了重罪,可齊王觀察了半天,那些被抓走的百姓一個個都喊著冤枉,並不像是假話。
更讓齊王感到氣憤的是,這些衙役抓人,連所謂的證據都拿不出多少,張口便直接定罪。
「該死,這裡的情況竟然真的如此糟糕了嗎?」
齊王偷偷地跟在了那群衙役的身後,隨後又在縣衙附近觀察了一段時間。
過了大約兩個時辰,便有衙役拿著幾張文書,交給了幾個滿臉橫肉的男子。
聽他們的交流,那幾個男子似乎是當地某個官員的家僕。
齊王跟在那幾個家僕後面,就見到拿著文書後,這幾人便去了城外,將幾塊地強行交易了。
到了晚上,齊王與其他人會合。
他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全部都講了出來,聽得季玄跟陳元臉色大變。
「同一批人,短時間內,便交易了大量的土地。」
「而且他們很聰明,中間的交易全部都是通過牙行,並沒有直接出面。」
季玄用力一拳砸在桌子上,「那牙行掌柜在哪裡?」
齊王回道:「已經讓人盯住了,但他很謹慎,幾乎不怎麼出門。」
季玄冷笑,「他越謹慎,越說明心裡有鬼。」
陳元沉聲說道:「這牙行掌柜肯定只是一個小嘍囉,他背後一定還有其他人。」
「這種事情,牙行只是手腳,地方官府是刀,真正拿走土地的人,才是握刀的人。」
齊王的臉色變得有些凝重。
「就是不知道他們背後到底牽扯了多少人,雖然早就知道這個案子小不了,可真的沒想到會這麼棘手。」
季玄看向他,扶額苦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