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兩日，梁軍日子總算是好過了一點，後續的地形越來越開闊，周靖川再想像之前那樣偷襲他們，也開始變得困難。
可即便如此，大夏輕騎仍始終貼在後方，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咬不死你，卻時時在你背後喘氣，讓梁軍片刻都不能放鬆。
馮策站在一處高坡上，回頭望向遠處若隱若現的大夏騎隊，忽然笑了一下。
旁邊將領看得心裡發毛，小心喚道：「大將軍，你笑什麼啊？」
馮策淡淡道：「周靖川這人，真是個麻煩。」
「可惜了，若不是國內起火，本將軍真想留下來，再和他認真打一場。」
眾將無人敢接。
因為誰都聽得出來，這一句可惜里，裹著多少不甘。
馮策沉默片刻，重新翻身上馬。
「走。」
他夾馬向前，聲音恢復一貫的鐵硬。
「回去先把國內這幾撥夏軍收拾乾淨，至於周靖川......以後有的是機會再交手。」
與此同時，周靖川在後方接到最新軍報後，也下令放緩追擊。
再往前逼，便要靠近梁國邊境了，而他主力仍需穩住大夏北方，不可能真以孤軍姿態冒險壓的過深。
主帳中，幾名將領圍在案邊，情緒都頗高昂。
這一仗，他們雖沒有從正面找回場子，卻將梁軍主力硬生生從大夏境內逼了回去，這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
有人忍不住笑道：「司令，馮策這回怕是得記您一輩子。」
另一人也樂得笑出了聲，「何止一輩子，我看他做夢都得夢見咱們司令。」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周靖川沒有掃興，待笑聲稍落，才抬手壓了壓。
「別太早高興。」
「馮策他們回去了，真正的戰爭現在才開始。」
帳中神色立即嚴肅了幾分。
周靖川看著輿圖，語氣緩慢，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本司令剛剛收到秘密情報，太子殿下不光安排了海軍，還派了阿古斯翻越長庚山脈襲擊梁國。」
「現在梁國內部烽火遍地，裴肅、阿古斯、秦虎，已為我們撕開了口子。」
「接下來，我們好好休整一下，然後也要去做我們該做的事情。」
「雖然是自己人，但是總不能風頭全部被別人搶光了吧？」
他目光掃過眾將。
「傳令全軍，整頓營盤，清點傷亡，修補軍械。」
「待做足準備，我等便......反攻梁國！」
眾將齊齊抱拳：「末將領命！」
... ...
馮策率軍抵達黑石關外時，天上的濃雲像一層層壓下來的鉛，貼著山脊緩緩移動。
遠遠望去，那黑石關的城門緊閉，城樓死寂，風從箭垛間穿過，發出嗚嗚低響，像是誰故意在高處吹著口哨，引人心底發寒。
可偏偏，整座黑石關的城樓上看不到半個夏軍的人影。
馮策緩緩抬手。
後方正在推進的大軍頃刻止步，號令層層傳下，梁軍陣勢收得極快，鐵甲碰撞的細碎響聲壓成一片，繼而歸於沉寂，數萬兵馬像是被無形重手按住，穩穩停在關外平地之上。
塵土未盡，旗影低垂，空氣里卻已先瀰漫出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副將勒馬靠近，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城關，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兩下。
「大將軍，不對勁，連個放哨的都沒有。」
「看著……像空城。」
他說話的時候還時不時地朝著城關的方向瞥一眼，生怕城頭會突然冒出一排火銃手，給他送來一場血淋淋的驚喜。
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黑石關這麼重要的地方，被夏軍占領後，豈會是一座空城？
馮策沒有立即回答。
他騎在馬上，目光緩緩掃過關牆、箭垛、城門，以及城樓後方露出來的一角屋檐。
一種難以言說的異樣感，出現在馮策的心裡。
他這些日子吃過太多虧，越發明白大夏這群將領最難纏的地方，不在於多能打，而在於多陰險。
眼前這黑石關，越像空城，越讓馮策警惕。
說不定等你喜出望外地撲進去，下一刻便會從四面八方躥出伏兵，火油、滾木、弩矢、火銃一起招呼你。
又或者城裡早埋好了火藥，專等梁軍主力入內，再送他們一場滿城開花。
馮策想到這裡，臉色愈發陰沉。
他不怕正面廝殺。
刀對刀，槍對槍，都是一個腦袋一雙手，他從來不怵任何的敵人。
可這種四下看不見敵人，反而讓馮策不知道如何面對。
想了半晌，馮策皺眉吩咐道：「傳令全軍，後撤到安全距離，就地安營。」
副將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馮策會如此謹慎。
「大將軍，不直接試探一下嗎？」
馮策側過頭，冷冷掃他一眼。
「你若急著去送死，本將不攔你。」
副將脖子一縮，立刻不敢再多嘴，周圍幾名將領原本還有些躁意，此刻也一併收了回去。
命令很快傳遍全軍。
梁軍沒有繼續逼近，而是在關外選了一片相對平整、又不在城頭火器直射範圍內的地帶迅速紮營。
營帳一頂頂立起，拒馬、木盾、壕溝、巡邏哨點也接連布下。
馮策對黑石關半點不敢掉以輕心，甚至先一步命弓弩手列出層層防線，防的就是夜裡城中突然殺出一支不要命的夏軍，給梁軍大營來一記悶棍。
副將帶著人忙了一圈，回來時額上已見了汗。
「大將軍，弟兄們都安置下去了。」
他抹了一把汗，湊到馮策身邊，壓低聲音問道：「末將覺得還是有些不對勁，要不要先派一隊人摸過去探探底？」
馮策思索再三，還是點了點頭。
「可以。」
「先放五撥斥候，從不同方向探查。」
「別急著往近處湊，首先要確保自己的安全，大夏狡猾得很，說不定就在什麼地方埋伏著，就等我們上鉤呢。」
副將抱拳應是，轉身欲走，卻又被馮策叫住。
「還有......」馮策盯著那座陰沉沉的關城，眼神冷得發硬。
「看仔細些，本將不信裴肅會這麼大方，把好不容易拿下來的關口白送回來。」
副將認真點點頭，抱拳更深，不敢再有半點怠慢。
不多時，一撥撥斥候便悄然離營。
有人伏地匍匐，貼著亂石與枯草緩緩前挪。
有人借山石掩護，一點一點逼近牆根。
還有人繞到偏僻角落，伸長脖子打量著黑石關的四周。
營中休息的將士也無人敢有絲毫鬆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