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偃坐直身體,聲音驟沉,「滾進來說話。」
殿門被推開,一個內侍幾乎是撲著沖了進來。
他顯然跑得太急,進門時膝蓋一軟,竟跪滑出去半截,差點一頭磕在地上。
燈火照見他滿臉的慘白和額頭密密麻麻的冷汗,連嘴唇都在發抖。
這種模樣,哪怕還沒開口,也足以讓人心頭髮涼。
姜偃死死盯著內侍問道:「說,發生什麼事了?」
內侍喘得厲害,接連咽了好幾次口水,才勉強把話擠出來。
「陛下......黑......黑石關被攻下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姜偃腦中幾乎瞬間一片空白,方才還能勉強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裂開,眼底的冷意頃刻間被血色取代。
黑石關是一處極其重要的關隘,是梁國的一道門戶。
如此重要的地方,竟然被大夏攻下來了,姜偃感覺自己的腦袋都快要氣炸了。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拍在桌上。
「你再說一遍!」
那內侍嚇得幾乎要哭,磕磕絆絆地重複道:「黑石關......失守......裴肅率軍強攻......守軍......全軍覆沒......無一人降......」
姜偃只覺得眼前驟然一黑,胸口像被重錘砸中一般發悶。
他撐住案角,呼吸明顯急促起來,心中只有震怒,以及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狼狽。
周靖川拖住了梁國八成主力。
阿古斯在梁國境內橫衝直撞。
秦虎在梁國海岸登陸。
如今又來了一個裴肅破開梁國門戶!
大夏這是擺明了要仗著兵力充足,準備多線開花,打梁國一個措手不及啊。
姜偃死死咬著後槽牙,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點點擠出來。
「好......好一個大夏......」
「好一個楚霄!」
他眼中的血絲一點點浮上來,眼尾都壓得發紅。
「前面周靖川拖著我梁國主力,後面裴肅、阿古斯、秦虎分頭咬我梁國城池。」
「楚霄這是打定主意,要徹底將我梁國趕盡殺絕了!」
殿中眾臣到了這時,都開始慌了。
陳知言的臉色,此時也有些繃不住了。
剛剛他還能憑經驗和官場定力壓住場面,試圖從亂局中找出一條可行之路。
可此刻黑石關失守的消息一到,他也不得不承認,事情已經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範圍。
若再不迅速應對,梁國怕是真有可能覆滅了。
陳知言強迫自己冷靜,腦中飛快轉動。
在認真思考了片刻後,他向前一步,拱手出列。
「陛下,當務之急,必須讓馮大將軍回援。」
這個辦法,不是沒人想到。
可是除了陳知言,卻沒有人敢提出來。
因為誰都明白,一旦讓馮策撤回來,意味著前線好不容易打出來的優勢,很可能被迫中斷。
意味著此前付出的無數傷亡、糧草、時間、謀算,全部白費。
姜偃重重一拳打在桌上,「回援?」
「左相,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陳知言低著頭:「臣知道。」
姜偃從御座後走下,龍袍的下擺拖過光潔的地面,像一片沉重的影子壓向眾臣。
「馮策那邊,好不容易才攻進了大夏北部。」
「大夏連丟七城,眼看就要撐不住了,此時讓他回援,前面的犧牲怎麼算?死掉的將士怎麼算?耗出去的糧草怎麼算?」
他說到最後,聲音里的怒意已經幾乎壓不住。
而比怒意更鮮明的,是不甘。
陳知言自然明白一旦馮策回援,意味著前期的努力全部浪費。
可現在光靠國內的兵力,已經不足以抵擋大夏的進攻了。
「陛下,臣明白您的心情。」
「臣也知道,馮大將軍那邊的局面來之不易,可若不回援,局勢只會更壞。」
他說著,抬起頭,迎上姜偃那雙壓著怒火的眼睛。
「前線就算贏再多,可一旦本國國土出現危機,那也是輸的一塌糊塗。」
「等到國內被夏軍攪得失了秩序、失了調度、失了人心,前線再強,也會變成無源之水。」
「屆時,前線的將士就成了孤軍,落敗是早晚的事情。」
這番話說得近乎刺耳。
姜偃胸口像被什麼猛地堵住了一下,明明想反駁,腦中卻偏偏找不到一句真正能立得住的話。
陳知言見姜偃沉默,又繼續勸說。
「陛下,裴肅能破黑石關,說明這支兵馬戰力不俗。」
「阿古斯、秦虎也都已經展現出獠牙,若三支人馬在我境內互相呼應,彼此聲援......」
他沒有把最後那句話說完。
因為不用說完,所有人都懂。
若三支夏軍在梁國內部真正連成線、站穩腳、互作策應,那麼梁國的壓力會比現在更大。
兵部尚書這時候也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陛下,左相說得對。」
「如今已不是心疼前線戰果的時候,再不抽兵回援,梁國境內怕是要被撕開更多口子,一旦大夏攻占的城池過多,那局面將會無法收拾。」
一個接一個,殿中重臣陸續附議。
不是他們不想一鼓作氣直接讓馮策在大夏擴大戰果,也不是他們不懂前線戰機有多珍貴,而是眼前這局勢已經逼得他們不得不退回來。
繼續硬扛,說不定會導致梁國更大的失利。
姜偃看著底下的眾臣,牙齒死死地咬在一起。
不久前才信心滿滿的主動挑起戰爭,沒想到才幾個月的功夫,就被逼得只能龜縮起來,簡直可笑。
理智告訴他,不管前線的機會有多麼來之不易,都必須讓馮策帶兵回援。
可情緒上,他就是不甘,就是憤怒。
真他娘晦氣。
姜偃轉過身,重新回到御案之後。
他沒有立刻坐下,只是雙手撐著案邊,低頭看著那幾封軍報。
紙上的字明明寫得清楚,此刻卻像在眼前晃成了一片,定川郡、海平縣、黑石關,每一個地名都像在冷冷地提醒他,梁國已經被逼到絕境了。
他原本以為盡在掌中的戰局,已經開始脫離控制。
大殿裡無人敢催促姜偃,大家都理解為了這一次的戰爭,國君到底付出了多少心血。
可以說,姜偃這一次真的是壓上了梁國所有的家底,一旦落敗,梁國就算不被滅國,也絕對傷筋動骨,很難有崛起的希望了。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姜偃像是被抽走了一截力氣,慢慢坐回椅中。
他抬手按住眉心,聲音中帶著明顯的苦澀。
「傳令......」
殿中眾臣心神皆是一緊。
姜偃揉著額角,閉著眼,說出了那句他最不願說出口的話。
「讓大將軍馮策......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