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翻湧,如億萬匹玄鐵戰馬自九霄奔騰而下,層層疊疊,密密匝匝,幾乎要壓到武安城的城樓檐角之上。
那黑雲低得駭人,仿佛一伸手便能觸到那冰冷刺骨的雲氣。
整座天下第一雄城,此刻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在掌心,隨時可能被捏得粉碎。
城中萬千電燈在這股天威之下齊齊黯淡,光芒瑟縮如風中殘燭。
方才還繁華熱鬧的夜市,此刻鴉雀無聲。
擺攤的小販僵在原地,手中的糖葫蘆串跌落在地。
酒樓中推杯換盞的商賈面色慘白,酒杯從指間滑落,瓊漿灑滿衣襟卻渾然不覺。
抱著孩子的婦人死死捂住襁褓中嬰孩的耳朵,自己卻抖如篩糠,牙齒打顫的聲響在死寂中清晰可聞。
更有那魂魄稍弱的老人與孩童,雙眼一翻,徑直軟倒在地,不省人事。
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在青石大街與磚木排房間無聲漫延。
「天……天要塌了……「
「是神罰!是神罰降世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城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啜泣與驚呼。
即便是武安城中最見多識廣的墨閣弟子,此刻也仰頭望著那幾乎觸手可及的黑雲,手心沁出冷汗。
那雲層的深處,有紫黑色的電蛇在無聲遊走,每一道都粗如山脊,蘊含的氣息讓他們體內的真元都為之凍結。
就在這時。
一道魁梧身影自城府衙內沖天而起!
沒有真元波動,沒有道則流光,僅僅是肉身一躍,便撕裂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氣,發出一聲尖銳的音爆。
下一瞬,那身影已立於武安城千丈高空之上,背對滿城燈火,直面那無邊無際的厚重劫雲。
玄氅獵獵,亦如黑雲壓城。
趙誠。
他身形如險峰孤松,淵渟岳峙,就那麼平靜地站在天與地之間,仰頭望著那正在醞釀滅世之威的劫眼。
他的存在本身,便像是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兵,將那鋪天蓋地傾軋而下的天道威壓,生生從中剖開了一道裂口。
「是君上!「
「血衣侯!「
「侯爺出關了!「
城中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呼喊。
那些癱軟在地的百姓也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氣,紛紛掙扎著爬起,仰頭望向那道墨色身影。
方才還如墜深淵的心臟,仿佛被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穩穩托住,驟然落回了實處。
驚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安心。
只要有他在,天便塌不下來。
這是武安城百姓心底最本能的信念,是無數次神跡般的事跡堆砌而成的信仰。
但安心之餘,擔憂又如藤蔓般攀上心頭。
「侯爺……那是天雷啊……「
「如此恐怖的天威,侯爺他……「
竊竊私語在街巷間流淌,無數雙眼睛死死盯著高空中的那道身影,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與此同時,武安城各處府邸與隱秘據點中,數道強橫的氣息幾乎同時甦醒。
瑤光樓之巔,雲霄霍然推開九層樓閣的雕花木窗,一襲素白長裙無風自動。
她仰望著那幾乎要將武安城碾碎的劫雲,素來沉靜如古井的眸子中,第一次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是……升仙雷劫?「
她身旁,趙公明大步踏出,魁梧的身軀將門框撞得粉碎也渾然不顧。
這位財神轉世、性情剛烈的截教高徒,此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雲層中那翻湧的紫黑雷漿,面色凝重如鐵。
「升仙雷劫?「
瓊霄緊隨其後,手中斬仙劍發出不安的輕鳴,「大姐,你確定?
前世我也見過師兄師姐渡劫,哪有這般……這般……「
她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
「滅世。「
碧霄輕聲接道,小臉煞白,手中五火七禽扇的七色神火都黯淡了幾分,「這根本不是升仙劫,這是滅世劫。
天道……天道好像瘋了,它要把君上連同這座城一起抹掉。「
雲霄緩緩搖頭,聲音低沉得可怕:「不,這就是升仙劫。
只是……「
她頓了頓,前世身為通天教主關門弟子的記憶在神魂中翻湧,那些塵封在真靈深處的畫面一一浮現。
她見過趙公明渡天仙劫,見過三霄姐妹中其他人的劫難,甚至曾在碧游宮外遠遠觀摩過截教外門弟子成就仙位的景象。
沒有任何一次,能與眼前這幕相提並論。
「只是這天道,對君上的針對,已到了不惜代價的地步。「
雲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等雷劫,就算是前世金仙犯下的天罰之劫,也不過如此。
君上尚未成仙,天道便降下這等殺劫……「
「這說明,君上一旦成就仙人道果,其位格將遠超尋常天仙,甚至……「
趙公明接過話頭,銅鈴般的眸子裡精光閃爍,「甚至直追大羅!「
金瑤也趕到,望著那劫雲中隱隱浮現的古老符文,倒吸一口涼氣。
「天道不容啊……它容不下這樣的存在誕生在人道之中。「
眾人沉默。
天道越針對,便越說明趙誠即將成就的道果是何等恐怖。
那是連天道都要忌憚、都要提前扼殺的無上根基。
碧霄咬著嘴唇,忽然開口,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可是……君上他才多大?「
她掰著手指,那雙天真活潑的眼眸中此刻寫滿了困惑與震撼:「就算君上從娘胎里便開始修煉,滿打滿算,到如今也不足三十年光陰。
三十年……尋常修士三十年連築基都難,君上卻已是化神巔峰,如今更要渡劫成仙,而且引來的還是這等連金仙都要色變的雷劫……「
她抬起頭,望向那道獨自面對蒼天的身影,聲音越來越輕,仿佛在自問自答:「難道君上真是天命之人?
是天道選定的應劫之子?
可若是天命之人,天道為何要如此針對他,恨不得將他形神俱滅?「
「除非……「
雲霄眸光幽深,緩緩道,「他的存在本身,便是天道最大的變數。
天道不是要選他,而是要……「
「除他。「趙公明冷冷吐出兩個字。
武安城上空,趙誠似有所感,微微側首,朝著瑤光樓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平靜無波,卻讓截教眾人齊齊心頭一凜。
下一刻,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已醞釀到極致的劫雲,緩緩抬起了右手。
五指張開,對準了那道正在凝聚的第一道滅世雷霆。
……
崑崙山,玉虛宮。
這座懸浮於三十三重天之上的無上仙宮,此刻正籠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壓抑之中。
宮中原本流轉不息的先天靈氣,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亂,變得狂暴而躁動。
瓊樓玉宇間,無數仙鶴驚飛,靈獸匍匐,發出不安的低鳴。
就連那株自開天闢地以來便紮根於宮門前的先天菩提樹,萬千枝葉也在無風自動,簌簌作響,仿佛在顫抖。
玉虛宮深處,十二道閉關之地,幾乎在同一時刻亮起了刺目的仙光。
廣成子第一個破關而出。
這位闡教首仙素來沉穩如山,此刻面色卻凝重到了極點。
他立於雲床之上,大袖一揮,一面古樸的青銅古鏡自虛空浮現。
正是那面可觀三界六道、洞察天機氣運的觀天鏡。
鏡光流轉,穿透無盡虛空,直指東方。
只見那鏡中畫面,黑雲壓城,紫電如龍,一座人間雄城正被天道之威死死鎖定。
而在那劫雲之下,一道墨色身影淵渟岳峙,獨自擎天。
「果然……是這小子。「
廣成子瞳孔微縮,聲音低沉得像是自九幽傳來。
話音未落,身後虛空接連裂開,十一道身影先後踏出。
懼留孫面色尚有些蒼白,顯然上次被番天印砸出的傷勢未愈。
但此刻他已顧不上調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觀天鏡中的畫面,驚疑不定:「好生恐怖的劫氣……
本座閉關不過數日,這人間的變數怎就走到了這一步?「
清虛道德真君緊隨其後,道袍獵獵,眉頭緊鎖。
他失了莫邪寶劍、攢心釘與坐騎,本就一肚子鬱氣,閉關還未完全平復,此刻見到鏡中那道身影,更是面色鐵青:「他在渡劫?渡什麼劫需要天道降下這等滅世之威?「
太乙真人、赤精子、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靈寶大法師、道行天尊、玉鼎真人、黃龍真人。
闡教十二金仙,竟是在這一刻盡數提前出關!
十一道金仙目光齊聚於觀天鏡上,待看清那劫雲的規模與其中醞釀的毀滅氣息後,饒是他們個個歷經萬劫、道心堅固,此刻也不由得齊齊變色。
「這……這是升仙劫?「
黃龍真人失聲驚呼,「貧道活了無盡歲月,便是當年截教那些濕生卵化之輩渡那成仙之劫,也不及這萬一!「
「天道竟為了他如此興師動眾?「
赤精子倒吸一口涼氣,眸中精光閃爍,「諸位師弟,你們可還記得,當年截教趙公明成就天仙位業時,天道降下的不過是九重紫霄雷劫。
即便是後來雲霄、瓊霄、碧霄三姐妹同渡天劫,也僅是三九雷劫疊加罷了。
可眼前這劫……「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這至少是九九滅世雷劫,甚至……甚至猶有過之!「
廣成子緩緩點頭,面色沉如水:「不錯。
觀天鏡中顯化,那劫雲深處已有混沌雷漿在醞釀。
這等強度,便是天上已成就仙位的正神犯了天條、觸了天罰,也未必能引來如此陣仗。
天道這是要……「
「撥亂反正。「文殊廣法天尊接過話頭,語氣冰冷,「它要親自抹殺這個變數。
看來,不需要我等出手,天道自會收拾了他。「
此言一出,眾金仙皆是默然。
片刻後,懼留孫忽然冷笑一聲,撫著胸口舊傷道:「本座上次下山,便因他身負功德清氣,遭了殺劫反噬,險些栽了跟頭。
如今看來,倒是本座多慮了。
這等天劫之下,莫說他一個尚未成仙的凡修,便是本座親自入那劫眼中心,也有重傷難歸之危。
他死定了。「
「善。「
慈航道人輕聲頷首,玉露琉璃瓶在掌心發出溫潤的光,「天道既已親自下場,此人斷無幸理。
待他魂飛魄散,那被奪去的諸多法寶,或許還能重歸天道,再擇明主。「
眾仙聞言,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沉默的玉鼎真人忽然開口。
這位素來寡言、卻最為心思縝密的金仙,緩緩道:「萬一……他能扛過去呢?「
玉虛宮中,驟然一靜。
懼留孫眉頭一皺,下意識便要嗤笑,可話到嘴邊,卻猛地頓住。
不可能?
是啊,按常理而言,這絕無可能。
九九滅世雷劫,便是金仙也要脫層皮,一個尚未褪去凡胎的修士,憑什麼?
可萬一呢?
那個年輕人,自出道以來,哪一件事符合過常理?
化神期硬撼金仙,奪捆仙繩、收番天印、破紅水陣、鎮壓十餘名闡教三代弟子……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在發生之前,不是被認為「絕無可能「?
廣成子的面色,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位師弟,一字一頓道:「若他真能扛過這等天劫……「
「那便說明,他此刻的真實戰力,已然逼近金仙。「
道行天尊接口,聲音乾澀。
「不止。「
清虛道德真君面色陰沉如水,「渡劫之後,他成就仙位,根基受此等天劫淬鍊,道果之恐怖將遠超想像。
屆時,他怕是……「
「怕是能碾壓金仙。「
太乙真人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每一個字都仿佛有千鈞之重。
碾壓金仙!
玉虛宮中,十二道金仙氣息同時一滯。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闡教十二金仙,從此將再多一尊無法匹敵的大敵!
意味著他們苦心維持的天道秩序,將被人道硬生生撕開一道無法彌補的裂口!
意味著封神大劫的走向,將徹底脫離闡教的掌控!
「而且……「
廣成子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駭然,「天道如此針對,恰恰說明,他的存在本身,已成了天道的心腹大患。
若他渡劫成功,便是天道大敵。
一個連天道都欲除之而後快、卻除不掉的存在……「
他沒有再說下去。
但眾金仙皆已明白。
那將是比截教通天教主更加棘手的變數。
通天教主好歹還在天道框架之內,而此人,是要掀翻這框架!
「不能讓他渡過去!「
懼留孫眼中凶光一閃,下意識便要邁步,「諸位師弟,不如趁他渡劫之時,我等聯手……「
「住口!「
廣成子猛然睜眼,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硬生生將懼留孫定在原地。
首仙面色鐵青,眸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你忘了殺劫臨身?你忘了上次下山遭到的反噬?
如今天道已親自降劫,殺劫之力正盛,我等若敢此時插手,非但殺不了他,反而會引動天道殺劫提前降臨在我等頭上!「
懼留孫身形一僵,額角滲出冷汗。
其餘金仙亦是面色大變。
是了,他們本就殺劫纏身,量劫之中如履薄冰。
如今天道正在「撥亂反正「,他們若強行介入,無異於向天道宣告自己也是「亂數「。
屆時,那滅世雷劫分出一道劈向他們,誰人能擋?
「那……難道就看著他渡劫?「
赤精子不甘道。
「只能看著。「
廣成子緩緩轉身,重新望向觀天鏡,大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天道要殺他,我等不能助天道。
天道若殺不了他,我等……再想盡一切辦法撥亂反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得近乎自嘲:「我等十二金仙,自封神以來,何曾如此被動過?「
玉虛宮中,一片死寂。
十一道金仙身影立於廣成子身後,齊齊望向觀天鏡。
鏡中,那道墨色身影依舊獨自擎天,而那天道劫雲,已然醞釀到了極致。
他們只能看著。
劫雲深處,傳來一聲仿佛來自開天闢地之初的轟鳴。
那不是尋常的雷聲,而是天道意志在咆哮。
整片黑雲驟然向內坍縮,億萬道紫黑色的電光在雲層中瘋狂交織、碰撞、融合,最終化作一道粗如山嶽的滅世雷柱,自九霄之上轟然砸落!
轟!
天地在這一瞬間失去了顏色。
雷光未至,武安城的青石大街便齊齊炸裂,無數磚石被那恐怖的威壓碾成齏粉。
城牆上的炮台巨弩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鋼鐵炮管竟被那逸散的電弧熔成赤紅的鐵水。
滿城百姓即便隔著千丈高空,也被那刺目的雷光照得雙目刺痛,耳膜轟鳴,仿佛有億萬根鋼針同時扎入腦海。
這是第一道雷,卻已堪比尋常修士的第九重天劫!
趙誠立於虛空,仰頭望著那撕裂蒼穹、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混沌雷漿直墜而下的滅世光柱,面色平靜如古井無波。
他甚至未曾祭出任何法寶。
待到那雷柱距他頭頂不過百丈,將他的大氅與髮絲都照得纖毫畢現之時,他才緩緩抬起右手,對著那滅世雷霆,輕輕一揮。
如同撣去衣袖上的一粒塵埃。
一抹。
僅此而已。
那道足以將一座萬丈山嶽劈成虛無、將一片汪洋蒸發殆盡的混沌雷柱,在觸及他掌心的瞬間,竟像是遇到了某種更高位格的存在,猛地一滯。
緊接著,雷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融、瓦解,從狂暴到溫順,從滅世到虛無,僅僅用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當趙誠的手掌完全揮下,那道山嶽粗細的雷柱,已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連一絲電弧都未曾留下。
武安城中,數十萬百姓張大了嘴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瑤光樓上,雲霄等人瞳孔驟縮,滿臉駭然。
玉虛宮中,十二金仙齊齊色變,懼留孫更是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這……這怎麼可能?「
黃龍真人聲音嘶啞。
然而天道似乎也被這一抹激怒了。
劫雲翻湧,發出一聲更加暴怒的咆哮。
這一次,不再是一道雷柱,而是九道!
九道比先前更加粗壯的紫霄神雷,呈九宮之勢同時轟落,每一道都蘊含著不同的毀滅真意。
有的焚魂,有的滅魄,有的碎肉身,有的蝕道則,交織成一張無死角的死亡天網,將趙誠所在的整片虛空徹底封鎖。
趙誠終於動了。
他並未退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他的肉身驟然綻放出淡金色的琉璃光輝。
六轉金身不滅之境在這一刻顯化。
骨骼化為琉璃金骨,血液成為不滅金血,五臟六腑皆成不朽金髒。
那九道紫霄神雷同時轟擊在他的玄氅之上,雷光炸裂,電弧如億萬條銀蛇在他周身瘋狂遊走,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
可趙誠,連髮絲都未曾顫動一下。
雷光及身,僅在他的皮膚表面留下一道道轉瞬即逝的白痕,轉瞬便被不滅金身的自愈之力抹平。
他甚至沒有運轉真元去抵擋,僅憑肉身站立於雷海中央,任由那足以滅殺天仙的雷霆洗禮,仿佛只是在沐浴一場尋常的春雨。
「這便是金身不滅麼……「
趙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被一道混沌電弧劈中,卻只留下一點焦黑,眨眼間便恢復如初。
他微微頷首,似是對這具肉身還算滿意。
天劫愈發暴怒。
雲層深處,有更加恐怖的東西在醞釀。
那是超越了紫霄神雷的混沌雷漿,是開天闢地以來便藏於天道深處的本源之怒。
一團團灰濛濛的雷球在劫眼中凝聚,每一團都重若星辰,散發著令金仙都要心悸的毀滅氣息。
下一瞬,數十團混沌雷球同時砸落!
它們不再是單純的雷電,而是裹挾著天道法則的具象化殺伐。
所過之處,空間被灼燒出漆黑的裂痕,時間仿佛都在雷光中凝滯。
這是要連同趙誠存在的「概念「一併抹除!
趙誠眸光微動。
他並未抬手,只是微微側身,右肩輕輕一抖。
剎那間,他的肉身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萬岳歸墟!
無需掐訣,無需念咒,甚至無需念頭驅動。
他的肉身本身便是這道神通,肩背之處,一座紫金神山的虛影憑空浮現,巍峨雄渾,鎮壓萬古。
那數十團混沌雷球砸在神山虛影之上,爆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鳴,雷漿四濺,卻如同浪濤拍打礁石,礁石巋然不動,浪濤反而被撞得粉碎。
神山之下,趙誠負手而立,連衣角都未曾掀起。
緊接著,他張口一吸。
七轉魂體歸一,伏矢之魄入主肉身後賦予的本能,可吞萬物精華為己用!
那漫天潰散的混沌雷漿,竟被他如同長鯨吸水般,生生吞入腹中!
雷漿入體,不滅金髒運轉,三昧真火自臟腑深處騰起,將那狂暴的雷霆之力瞬間煉化,化作最精純的能量滋養著四肢百骸。
他的肉身非但沒有受損,反而在雷劫的滋養下,綻放出更加璀璨的琉璃金光。
「還不夠。「
趙誠抬頭望向劫雲,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遍了天地四方,「再重些。「
天道仿佛聽懂了他的挑釁。
劫雲在這一刻徹底狂暴,整片蒼穹都化作了雷霆的汪洋。
無數道混沌雷龍自雲層中探出首級,每一條都長達萬丈,鱗甲由純粹的毀滅法則凝聚而成,龍睛之中燃燒著滅世真火。
它們咆哮著、糾纏著,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雷劫大陣,將趙誠圍困在中央。
這是天道的殺招,萬龍滅世劫!
趙誠終於露出了認真的神色。
他緩緩張開雙臂,肉身竅穴在這一刻齊齊亮起。
那是周天星斗納真訣與八九玄功融合後的顯化。
他周身三百六十五處大穴,化作三百六十五顆璀璨星辰,以肉身布下周天星斗大陣!
陣法之道,融入肉身,憑空成陣!
雷龍咆哮著衝殺而下,趙誠不閃不避,任由那萬條雷龍將自己吞沒。
剎那間,他所在的虛空化作了一片毀滅的雷海,光芒之盛,讓日月都為之失色。
武安城中,即便是雲霄等化神修士,也不得不閉上雙眼,以神識去感知那戰場中的情況。
而在那雷海最深處,趙誠的肉身正經歷著最殘酷的考驗。
混沌雷龍撕咬著他的金身,龍爪在他的琉璃金骨上刮擦出刺耳的尖鳴,雷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但八九玄功八轉時,已有萬劫不壞之境,在這一刻展現了它真正的恐怖!
他的血肉被雷火焚毀,卻在焚毀的瞬間從虛無中重組再生。
他的骨骼被龍爪抓碎,碎骨尚未飄散便已癒合如初。
他的髮絲被雷霆劈斷,斷髮飄落之際,竟化作一尊尊身披金甲、手持雷兵的神將,反身與那混沌雷龍廝殺在一處!
撒豆成兵,已臻化境,一根髮絲便是一尊天兵!
更恐怖的是,趙誠的肉身本身便是活著的道經。
那些轟入他體內的雷霆,被三百六十五處星竅大陣牽引、分解、吸納,化作滋養道則的養分。
他的肉身即是萬岳歸墟,亦是御風神行,更是裂穹碎月。
舉手投足間,皆是法則神通!
他並指如劍,對著一條撲來的雷龍輕輕一划。
沒有真元波動,沒有道則外顯,僅僅是肉身本能地斬出了一記「裂穹碎月「。
那條由混沌雷漿凝聚而成的萬丈雷龍,竟被這一指從中斬斷,龍首與龍軀分離,雷光潰散如雨!
他抬腳一踏,肉身跨越虛空,瞬間出現在另一條雷龍脊背之上。
那條雷龍甚至來不及反應,趙誠的腳掌已輕輕落下。
萬岳歸墟的鎮壓之力自足底爆發,那條雷龍連哀鳴都未曾發出,便被踩得爆碎成漫天電屑!
他張口一吐,三昧真火化作一條紫色火龍,與混沌雷龍絞殺在一起。
雷與火在九天之上交織,將整片劫雲都燒得翻滾沸騰!
他身形一晃,法天象地!
肉身暴漲,頃刻間化作一尊頭頂蒼穹、腳踏大地的金色巨人。
那萬丈雷龍在他面前,竟如同泥鰍般渺小。
他大手一揮,五指間道則流轉,仿佛一方小世界在掌心生滅,數十條雷龍被他一把攥在手中,生生捏爆!
天劫在咆哮,雷海在沸騰,毀滅的意志幾乎要將這片天地徹底抹去。
然而趙誠立於雷海中央,玄氅早已在雷火中焚盡,露出那具流轉著混沌色澤、銘刻著大道符文、宛如盤古再世的神聖肉身。
他的一舉一動,皆暗合天道運轉之理,又超脫天道殺伐之外。
萬劫不壞,不死不滅。
雷劈不滅,火焚不毀,龍爪不傷,雷漿不蝕。
他便是行走於世間的肉身成聖之道果!
劫雲深處,那醞釀到極致的毀滅意志,在這一刻竟出現了一絲遲滯。
仿佛連天道本身,都在為這具肉身的恐怖而感到……
驚疑。
劫雲劇烈翻滾,仿佛一頭被激怒卻又無可奈何的遠古凶獸,在九天之上發出最後一聲沉悶的低吼。
那聲音里竟透著一股天道意志的不甘與驚疑。
它已降下滅世之劫,卻連對方一根髮絲都未能焚毀。
最後一道混沌雷柱在劫眼深處瘋狂凝聚,粗若天柱,內里甚至有灰色的混沌氣流在咆哮,這是天道最後的倔強,是足以將尋常金仙都劈得魂飛魄散的終焉一擊!
趙誠仰頭,金色巨人之軀已恢復如常,他甚至沒有再看那雷柱一眼,只是平靜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方天地。
轟!
終焉雷柱轟然砸落,正中他頭頂百會。
剎那間,雷光將他整個人淹沒,化作一團直徑萬丈的毀滅雷球,在武安城上空熊熊燃燒。
城中百姓剛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雲霄等人更是面色慘白,幾乎要祭出法寶衝上天去。
然而僅僅三息之後,那團雷球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內坍縮。
不是消散,而是被吞噬。
趙誠立身於雷光核心,不滅金身綻放出混沌色澤的大道符文,周身三百六十五處星竅如同饕餮之口,將那終焉雷劫的每一絲能量都鯨吞入體。
他的肉身在雷火中愈發璀璨,骨骼上的大道符文愈發清晰,仿佛一尊正在經歷最終淬鍊的先天神魔。
當最後一縷雷光被他吸入腹中,劫雲終於徹底僵滯。
而後,在億萬道目光的注視下,那幾乎壓垮整座武安城的厚重劫雲,開始緩緩退散。
像是潮水退去,像是猛獸低頭,黑雲向四面八方潰散,露出背後那澄澈如洗、碧藍無垠的萬里晴空。
陽光重新灑落,落在趙誠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輝光。
天道,奈何不了他。
劫雲散盡的那一刻,天地驟然一靜。
緊接著,無窮無盡的先天靈氣自四面八方湧來,大道法則碎片如雪花般自虛空飄落,朝著趙誠體內瘋狂匯聚。
這是渡劫成功後的天地反哺,是生靈逆天而行後,大道給予的饋贈。
趙誠閉目立於虛空,任由那浩瀚如海的天地精萃灌入己身。
他的境界,在這一刻開始了瘋狂的拔升。
人仙?
那道門檻在他腳下連一息都未曾停留,便被渾厚到極致的根基直接碾碎。
他的氣息一路暴漲,勢如破竹,瞬息跨越地仙之境,徑直衝破了天仙的壁壘!
而且絕非初入天仙。
他的肉身早已成聖,道則早已圓滿,真元早已渾厚如淵,此刻境界跟上,便是厚積薄發,一飛沖天。
天仙初期、天仙中期、天仙后期……
直至天仙巔峰,那暴漲的氣息才緩緩穩固下來。此刻他距金仙之境,僅僅隔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隨時可捅破。
他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並無仙光外放,反而愈發深邃內斂,如同兩口吞噬星海的古井。
但若有金仙在此,必能感應到那具看似平凡的身軀之內,蘊含著何等恐怖的偉力。
那是足以碾壓尋常金仙的絕對戰力!
八九玄功,系統兌換之版,本就比楊戩所修的原版更加完整,內蘊盤古大神九轉玄體的無上妙理。
再加上他以千萬年壽命推演,將根基夯築得紮實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此刻的他,若是懼留孫再度降臨,他甚至無需祭出番天印,無需動用任何法寶,翻掌之間,僅憑肉身與天仙道果,便可將其生生鎮壓。
這已不是跨越境界而戰,這是徹底的碾壓。
「一口氣突破到了天仙,這時候,一氣化三清之法應該可以使用了。」
趙誠一步踏出,肉身跨越虛空,無聲無息間便已回到城府衙內的靜室之中。
靜室幽暗,檀香裊裊。
他盤膝坐於蒲團之上,氣息盡數收斂,返璞歸真,宛如一介凡人。
但此刻他的神魂深處,卻有一道自系統兌換以來便一直沉寂的禁制,悄然解封。
一氣化三清。
此術乃太上道德天尊的無上大道之術,玄妙無窮,非得金仙位業不可施展。
如今,他雖然只算天仙之位,但實質卻遠超金仙,早已滿足了條件。
趙誠心念微動,運轉法訣。
靜室之中,並無驚天動地的異象,也無光華萬丈的顯化。
只是在趙誠身側左右,各自有一道與他一模一樣的身影,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
左側之人,身著一襲青袍,氣息飄渺空靈,眸中似有星河生滅。
右側之人,身著一襲白袍,氣息凌厲無匹,周身隱有劍鳴戟嘯。
中間玄氅者,氣息厚重如山,仿佛承載萬物。
三者相視一笑。
那笑容一般無二,那眸光一般深邃,那氣息一般無二。
無主次之分,無真假之別,三者皆是他,他亦是三者。
但這絕非尋常修士所謂的「分身「之術。
普通修士化出的分身,不過是將一縷元神、一道元氣割裂出去,化出的終究是「虛「的,弱於本體。
一旦潰散,回歸的也只是殘缺的元氣,甚至傷及本源。
而趙誠的八九玄功已臻九轉圓滿,肉身成聖,軀殼即是元神,元神即是道則,道則亦是真元,四者早已完美融合為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此刻他施展一氣化三清,分出去的不是一縷神念、一道真元。
而是一個完整的、獨立的、萬劫不滅的「趙誠「。
三清皆本體!
左側青袍者,可稱「太清「,側重因果大道與天機推演,但同樣具備九轉不滅金身,同樣可一掌鎮壓金仙。
右側白袍者,可稱「玉清「,側重殺伐戰技與神通變化,但元神同樣與聖軀一體,不朽不滅,道則同樣圓滿。
中間玄氅者,可稱「上清「,承載本體一切神通與底蘊,三者之中樞。
所謂分身,不過是最淺顯、最粗陋的妙用。
真正的大道之術,在於「化「,在於「清「,在於「無窮「。
其一,三相皆聖,萬劫不滅。
尋常分身最怕被擊潰,但趙誠的三清皆繼承了八九玄功「萬劫不壞「的特性。
即便其中一清被打得粉身碎骨、魂飛魄散,只要還有一絲氣息、一根毛髮留存,便能瞬間重組再生。
想要消滅一個分身,難度等同於消滅本體。
而且即便真的有一清隕落,其餘兩清亦可一念之間,從虛無中將其重塑。
因為三者同源同質,本就是同一存在的不同面向。
其二,大道並行,三倍感悟。
三清可各自獨立修行,參悟不同的大道法則。
太清可入因果長河,推演天機命數。
玉清可入殺伐戰場,磨礪戰技神通。
上清可坐鎮靜室,穩固道果本源。
三者並行,互不干擾,待最終歸一之時,便是三倍的大道感悟同時匯入本體。
這相當於一個人同時走三條路,最終匯聚成一條通天大道,修行速度遠非尋常修士可以想像。
其三,三相歸元,指數暴漲。
普通分身回歸,不過是收回一縷神念。
而趙誠的三清歸一,是三尊具備完整天仙巔峰戰力的存在重新合為一體。
這意味著歸一後的戰力絕非簡單的一加一加一,而是指數級暴漲。
三具萬劫不壞的肉身成聖之軀、三份圓滿道則、三倍渾厚真元疊加在一具軀殼之中,瞬間爆發出的力量,足以讓大羅金仙都為之側目。
其四,存在分化,無懈可擊。
因為肉身與元神已經徹底一體,趙誠的分化是在「存在本質「層面進行的。
敵人無法通過「找出本體斬殺分身「的戰術來破局。
因為三個都是本體,斬殺任何一個,另外兩個依然獨立存在,且可隨時再化出第三個。
他既是「一「,也是「無窮「。
其五,一化無窮,終極形態。
八九玄功的變化之極,是「八九相乘,陰陽交疊,可化萬物「。
配合一氣化三清,三清可各自顯化為三種「終極存在形態「。
太清可化為大道法則本身,一念成陣,萬法不侵。
玉清可將肉身成聖之力推到極致,近戰硬撼金仙如撕紙。
上清可讓元神不朽之力穿透一切物理禁制,直接斬人真靈。
而因為四者本已融合,每個分身實際上都具備肉身、元神、道則、真元,只是「側重「不同,可隨時切換形態,防不勝防。
其六,心念相通,完美圍殺。
三清心念相連,若圍殺強敵,便如同一人三面,無死角配合。
敵人同時要面對三種截然不同的巔峰戰力,左邊是太清的因果道則封鎖退路,右邊是玉清的裂穹戟法正面強攻,中間是上清的萬岳歸墟鎮壓天地。
逃無可逃,擋無可擋。
太清與玉清相視一笑,身形漸漸虛化,化作兩道清氣,重新歸入上清本體之中。
靜室內,只剩玄氅趙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