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神幽干涉

2026-08-27 21:08:24 作者: 夢回三千州
  此刻,王二的心神猛然震了一下。

  他不理解,為何有人明明可以活下來,卻選擇死亡。

  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帶著一種如同在陳述一件她早已確認了很久的事實般的平靜:

  「大人,我與你說說這個世道吧。」

  王二緩緩坐下,姿態如同在傾聽一段即將被攤開的漫長舊事:「好。」

  

  婦人坐在他面前,將嬰兒輕輕攏在懷中,聲音平靜的可怕:

  「先天執掌眾生之地後,眾生要麼臣服為奴,要麼屠盡,可臣服了,先天依然視眾生如螻蟻,如草芥,他們需要挖掘靈物的奴工,需要上供血食的血源,便勒令眾生從五歲起每日勞作八個時辰,一年到頭不得停歇。若有反抗,一人反抗,屠盡九族,一人抗命,屠盡一國,甚至整顆星辰。」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如同在敘述一段她已經反覆回憶過太多次的事。

  「我全族上下,只因一尊先天修行不順,便被屠盡,只剩我一人,僥倖逃脫。」

  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嬰兒,仿佛在通過他的臉看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

  「大人,您覺得,這樣的世道,何來出路?何來希望?出生便開始勞作,至死不曾停歇,活著,有何意義?我的孩子出生,便是為了體驗苦難的嗎?」

  王二的面色陰沉得如同暴雨將至前的天空。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坐在那裡。

  「不必絕望,活著……才有希望,我會送你們離去,去看著一個新的時代降臨,去看見一個無限可能。」

  王二將那個襁褓輕輕攏在懷中,嬰兒的小臉貼在他粗糙的掌心,安靜得如同睡著了,仿佛並不知道自己剛剛與一道從九天垂落的殺意擦肩而過。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龍清霜的面容上,聲音平靜卻篤定:「清霜,送他們離開。」

  龍清霜微微頷首,指尖已凝聚出柔和的仙光。

  那光芒如同一片被春水浸透的晨霧,緩緩籠罩住婦人與她懷中的嬰兒,正準備裹挾他們向天鈞界線的方向無聲穿行而去。

  然而下一刻,整片天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然攥緊。


  天穹之上,那道原本沉寂的先天大道忽然劇烈震顫,如同沉睡中察覺到了什麼不該觸碰之物。

  一道如同撕裂了星光幕布的殺意從天穹深處轟然降臨,裹挾著足以碾碎星辰的威壓,直接鎖定了那道正在移動的光芒。

  龍清霜的面色驟然一變,仙光瞬間收縮,化作一層護罩將三人一嬰裹住,她身形疾退,如同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

  在先天神庭意志那鋪天蓋地的鎖定之下勉強穿過一道縫隙,狼狽地落入一片荒蕪的山谷深處。

  許久之後,那道殺意如同未曾發現獵物般緩緩退去,天穹重新恢復了那種虛假的寧靜。龍清霜潔白如霜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面頰上帶著一絲尚未完全褪去的蒼白。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看向王二,聲音低啞而沉重:

  「大人,走不了,先天神庭被三千先天神魔賦予了意志,它在監督整個執掌之地,他們走不了,甚至你我,恐怕也無法離開了。」

  王二低頭看著懷中依然安睡的嬰兒,又看了看那位因疲憊與驚嚇而陷入昏睡的婦人。

  他的手微微握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修士大道爭鋒,生生死死,萬古成空,皆是道法自然。哪怕是先天與眾生之爭,亦是修士之爭、大道之爭。」

  王二微微一頓,目光落在嬰兒那張安寧的小臉上。

  「可凡人何罪之有?他們未曾修道,從誕生、年幼、成年、至暮年,充其量不過百載歲月,為何天地容不下他們?大道爭鋒,不該波及他們。」

  他輕輕闔了一下眼,仿佛在將某些念頭壓到更深處。

  然後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懷中那個依然在沉睡的小生命,聲音越發堅定:

  「我為真凡天官,乃掌柜指定之人,豈能坐視不理。」

  王二抬起頭,聲音鏗鏘有力。

  「今日,我王二以真凡天官之名,許下宏願,於此立凡界,清霜,你助我演化一凡界。我要庇這先天神庭之地的凡人,百年輪迴安穩。」

  龍清霜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掙扎:「先天神庭意志不會允許。」


  王二的目光落在她那雙依然殘留著疲憊的眸子上:

  「相信我,我們可以做到。」

  龍清霜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一根在風中緩緩繃緊的弦。

  她輕輕嘆了口氣。

  「哪怕能做到,建立一凡人之界,凡人數量無窮無盡……」

  王二的聲音平靜接上了她的話:「盡我等所能,能救多少,便救多少。」

  龍清霜沒有再問。

  她閉目片刻,仙帝修為的靈光自她周身緩緩升起,如同一道正在鋪展開來的新地脈,溫柔而持續地滲入這片乾涸的土地。

  王二同時閉上眼,一枚真凡天官的印記自心口緩緩推出,那印記如同一個被點燃的燈籠,懸浮於二人之間,微微顫動著,散發出一種不同於靈力的、如同舊木與泥土混合而成的溫潤光芒。

  兩股力量交匯的剎那,在他們身前的虛空中,一道極細的輪廓開始成形。

  如同春天最早發芽的那一根草莖,正緩慢地從凍土中探出頭來。

  那是一個凡人世界的雛形。

  沒有靈脈,沒有仙氣,沒有大道法則的交織,只有一層薄薄的、如同初生蛋殼般的天幕,覆蓋著一片尚未完全凝聚的大地。

  群山在緩慢地隆起,河流在無聲地蜿蜒,草木在抽芽,四季在交替。

  那是一片可以生存的世界,無法修行,卻可以活著。

  沒有長生,卻有花開與落葉。

  沒有仙宮,卻有人間的炊煙與燈火。

  最重要的是,當那片天幕緩緩合攏,將自身包裹起來的那一刻,龍清霜猛然察覺。

  先天神庭的意志掃過這片區域時,如同掠過一片不存在的空白,沒有絲毫停留。

  這個凡人世界,如同一個未被寫進任何書頁的段落,悄然存在於先天大道的縫隙之中。

  王二看著那片正在緩緩成形的大地,看著那些正在無聲鋪展的山川與田壟,嘴角平靜笑意。

  他低頭看了看懷中依然在安睡的嬰兒,又看了一眼那婦人已經舒緩了些許的眉梢,輕聲說了一句:「成了。」

  ……

  萬載光陰,於混元紀元而言,不過滄海一粟,於那兩個穿行於先天神庭凡塵之間的人而言,卻已是一段漫長而疲憊的旅程。

  王二記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

  他走過了焦土千里的流民窩棚,走過了被先天道兵圈禁為牲畜的凡人村落,走過了一座又一座凡人們跪地祈天,天卻從不垂憐的破敗廟宇。

  每當他彎下腰,朝某個癱在泥濘中、眼神已近枯槁的老人伸出手時,那個老人總會先愣一下,然後問他:「您……是來自天庭仙人嗎?」

  王二總會回答:「不,我亦是凡人,我與你們一樣,皆是凡人。」

  他從不解釋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默默將這些凡人帶走,安置凡界中。

  龍清霜跟隨在他身旁,沉默而堅定。

  他們不會對先天生靈動手,免得引起先天神庭意志注意。

  所以他們只做一件事:帶人走。

  一萬年過去。那個最初的凡界,已經擴張得無邊無垠。

  茅草屋變成了一座又一座炊煙裊裊的村鎮城池。

  凡人們在黃土地上種出了麥子、水稻、青菜,學堂的書聲在晨光里響起,孩童追著風箏跑過田埂。

  嬰兒降生,老人安眠,日升月落,四季輪迴。

  一切欣欣向榮,是這個充斥著殺戮與死亡的世道中,難得的桃花源。

  王二和龍清霜並肩站在此界的最高處。

  下方是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暖黃的光星星點點鋪向天際,像是大地在試著模仿星空。

  龍清霜望著那片燈火,目中情緒沉沉地壓著。

  她知道,這片燈火之下的因果,正在成倍地暴漲。

  龍清霜終於開口,語氣很輕。

  「按照這個速度,凡界很快容不下這些人了,此界不僅有我們接來的凡人,也已有輪迴自行降生的新生孩童,生老病死、代代相傳,此界已有了自己的命脈。」

  她頓了頓,素來冷冽的眉心微微蹙起。

  「若繼續如此,這世間……承受不住此份因果。」

  王二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站在夜風裡,衣角被吹得獵獵作響。

  那張始終憨厚、始終帶著幾分煙火氣的臉上,難得現出了一抹極淡的凝重。

  片刻後,王二平靜開口,聲音不大,卻被風吹得很遠。

  「盡你我所能去做,一個世界不夠,就再開一個,兩個不夠,就開十個、百個,直到最後……」

  他偏過頭,笑了一下,那笑容樸實得像鄰居家的兄長。

  「大庇天下凡人,盡得安所。」

  龍清霜胸口一悶,喉頭動了動。

  她望著他側臉被萬家燈火映出的暖色輪廓,忽然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她換了個更實際的問題。

  「若繼續這樣,先天神庭意志早晚會有所感應,屆時……」

  龍清霜沒有說下去,但彼此都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命運神魔、因果神魔、輪迴神魔……這些先天神庭深處沉眠的恐怖存在,一旦被驚動,王二的凡界氣泡便再無遮掩。

  王二卻只是轉過身,拍了拍袖口沾的草屑,咧嘴一笑。

  「船到橋頭自然直嘛,總歸有辦法的,盡力便是。」

  龍清霜看了他很久,終於斂眸。

  「好。」

  於是二人再次離開。

  風塵僕僕,不問歸期。

  ……

  與此同時,青城派遺址。

  青石棋盤上的局面已經綿密如一場大霧。

  黑白交錯,進退膠著,每一枚棋子落定,都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泛起遠超其體積的漣漪。

  顧命剛落了枚白子,指尖尚未收回,便忽然頓住。

  他抬起頭,對面的陰影中,神幽母上的聲音毫無預兆響起,語調裡帶著一種饒有興致的、如同捻弄螞蟻般的玩味。

  「有趣的小傢伙,不過,這般一瓢一瓢地舀水救火,何時是個頭?區區萬載,算不得什麼,但若讓他如此施為千個萬載、億個萬載……倒當真有幾分可能,被他攢出些變數來。」

  「可惜……」

  祂的聲音忽然拉長,像一場雪落在刀刃上。

  「太慢了。慢得無趣。」

  顧命眸光微沉。

  「你想做什麼?對弈既始,豈能插手干涉,此為規矩,你不守?」

  神幽母上呵呵輕笑,笑聲如冰碎裂,清凌凌的,卻無半分溫度。

  「規矩?」

  祂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仿佛覺得甚是好笑。

  「區區凡人,許下宏願,避開吾座先天意志感知,難道你便從未插手?命,是你不守規矩在先。」

  「我未插手。」

  顧命語氣淡然,捻起一枚白子,並不急著落。

  「這本就是他的道,他自行悟出的凡人之道,吾不曾點撥,他也不曾借吾半縷力量,你應當看得清。」

  「看清?」

  陰影中的笑意更濃了,「即便如你所說,又如何?」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飄忽起來,像隔了一層什麼。

  「規則,本就是吾定的,我想要如何,便如何。」

  話音落下,虛空中忽然漾開一道極微極細的光芒。

  神幽母上隔著無盡時空,對著棋盤某處輕輕一點。

  那一指輕描淡寫,卻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間浸染了整片棋局。

  那一縷光芒橫跨億萬重時空,穿透青城山的煙雲,穿過原初古界的壁壘,最終無聲無息地落入了先天神庭那龐大而冰冷的意志核心之中。

  那一刻,整個先天神庭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一尊沉睡億萬年的巨人,在夢中翻了個身。

  地淵深處,一雙閉合了不知多少個紀元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眼睛。

  其內流轉著無數凡人生老病死的剪影,有嬰兒初啼、有老者咽氣、有窮途末路者跪地嚎哭、有飛黃騰達者得意忘形。

  無窮無盡的命運絲線自那雙眼中延伸而出,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先天神庭億萬位面、星辰、宇宙的恢弘大網。

  命運神魔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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